这是一个一直令我困惑的问题。

按理说，无论一个女人地位再低，但一旦她成为母亲之后，地位都会直线上升，起码可以管孩子。

就比如中国封建社会女性地位虽然低，但母亲地位很高，男性地位再高，儿子也得听妈的。

从小打儿子应该是母亲树立地位的重要原因。

打着打着，长大了也就怕了，这种母亲的权威是实打实的。

但阿富汗好像不是这样，女性地位低到离谱。

难道塔利班的男人回家后，不会被母亲数落吗？

更奇怪的是，他们也有“孝道”文化——“天堂在母亲的脚下”这句话是每个阿富汗人滚瓜烂熟的名言。

那一个具备尊重母亲的社会里，怎么会发展出这么多针对女性的禁忌？

就算妻子和女儿同意，那母亲能同意吗？

当我知道整个阿富汗的社会环境之后，才终于理解为什么了，在我看来那是人间地狱，无论对男性还是女性。

阿富汗是真的穷山恶水，资源争夺非常惨烈。

有的部落因为争夺土地、水源、甚至一头骆驼，而引发大规模AK火拼。

而且一旦引起战争，往往会导致部落间几十年的世仇。

在我们看来这是匪夷所思的，为了那点利益，何必呢？

但我们要理解阿富汗的现实情况，它的自然资源极度匮乏，水和土地等生存资源的总盘子是恒定的，甚至持续萎缩的。

一条雪山融水就是所有村落的生命线，上游多用一点，下游庄稼就可能干死。

更多时候，不退让是为了保持己方的“威慑力”。

在这种环境下，一旦有一个家族退了一步，不仅对手得寸进尺，而是周围所有的旁观家族一拥而上，迅速瓜分、蚕食这个家族的土地、水源和牲畜。

这样家族就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因此阿富汗人的生存策略就是“别人打我，我一定十倍奉还”，“哪怕族灭，也绝对会咬下对方一块肉”。

只要你杀死我部落的一个人，不仅凶手要死，他的兄弟、儿子、甚至孙子都有可能在路上被枪杀。

也就是说一个阿富汗人，走在路上被一颗子弹爆头，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可能只是因为20年前他的爷爷辈之间的一场纠纷。

在这种环境下，每个单独的人是无法生存的，只有依靠村子、部落，才能活下去。

一旦某个人被驱逐出部落，就意味着死亡是必然结局。

阿富汗最小单位是小家庭，再往上是大家族，或者说村子。

阿富汗的村子跟我们理解的不一样，他们的村子，有共同的爷爷或太爷爷。

一个村子就等于一个大家族。

几个村子组成部落，一个部落的人往往拥有共同的远古祖先。

这种套娃结构，会导致战争迅速升级。

事情一般是这样的，几个村民跟邻村来打水的小伙，因为水源争执起来，一方被打死一个人。

失败一方见打不过对面，立刻回村报告，整个村子的男丁立即集结，拿着AK就冲出堡垒拼命。

假如整个村子都打不过，就往上一层部落求援，哭诉说：对方村子要把我们全杀光。

部落长老一听，不行，这是对我们整个部落的挑衅。

一声令下，部落内部所有的几个村子，上千名男丁全部武装起来，围攻对手村子。

而对手也一样，立刻会报告自己的大部落。

就这样，几个人的纷争最终演变成两个庞大部落之间的战争。

两方互不相让，连年抢战，死了很多人，没完没了。

最终怎么了结呢？

答案就很可怕了——“割肉停战”。

最终，最高部落的长老做出判决，让过错方交出家里最年轻、最漂亮的女孩，嫁给受害者当奴隶。

不用想也知道她的命运将会是什么，女孩嫁给仇家后，会遭受毒打、烟头开水烫等各种虐待，生下的孩子也被全村人歧视。

真实的案例是，让一个12岁女孩，嫁给一个45岁的仇家哥哥，外加几头牛。

女性是冲突的最后筹码，是平息男人们冲突的解药，这是套在阿富汗女性头上的第一道枷锁。

二

为了应对战争，他们整个村子都住在一个堡垒里。

在这种封闭的、纯血缘关系的村落中，没有任何隐私。

我不知道找的图片对不对，这种堡垒通常几千平米，里面能容纳几十上百人。

里面划分出不同的小家庭，共用一个大门。

当然，也有很大的村落，由多个堡垒共同组成。

在这种恶劣的生存环境下，阿富汗男人们从小就被灌输，“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从小就被跟堂兄弟们对比，谁的儿子更强壮、更会打仗？

这就得导致亲戚之间极强的嫉妒心，

甚至阿富汗有句谚语：“哪怕我的堂兄弟是一条好汉，我也希望他死在战场上。”

嫉妒是为了争面子，在这里面子并非虚荣，而是等于威慑力。

没面子，往往意味着被灭门。

这不是夸张，一旦一个阿富汗的男人失去了面子，那么他就会被邻里、堂兄弟们欺负而无法立足。

但男人们也不能为了面子整天斗殴，怎么办？

管好自己家庭内部的女人，往往就成为男人面子的日常体现。

“我虽然很穷、很窝囊，但在我的院子里，我依然是个有尊严、有面子的真男人。”

这种面子演变成了病态——哥哥或弟弟会神经质地检查姐姐或妹妹的小布包，一旦发现里面有头绳、镜子、外人给的糖果……

或者，妹妹站在门口张望，不小心被其他男性看了一眼……

他们立刻认为她们“不知羞耻”，“起了贼心”，然后揪住头发，拳脚相加、开水烫脚，逼她们自证清白。

这是阿富汗女性的第二道枷锁。

三

那母亲的权威难道不能制止它吗？

不能。

阿富汗母亲的权威保质期是非常短暂的。

童年时期，一个阿富汗男孩被妈打是家常便饭。

但一旦到10岁左右，男孩们就必须被带离母亲身边，进入男人们的世界，跟随父亲、叔伯打仗，并被灌输部落荣誉感。

如果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还被母亲打骂，会被视为奇耻大辱。

母亲的权威就自动丧失了。

这时候母亲会偏向、甚至讨好儿子，哪怕儿子杀人放火，母亲也无法阻拦。

假如一个阿富汗儿子在外面跟人干架，回家会被母亲数落吗？

其实也会。

但跟中国相反，儿子打仗回来，阿富汗母亲会把死者的血衣挂在墙上，每天数落、羞辱儿子，督促他去复仇。

如果儿子不敢拿枪去杀仇家，这将被视为家族的奇耻大辱。

阿富汗的“孝道”是非常脆弱的。

儿子长大后，就成了全家女性的监护人，包括母亲。

一个阿富汗儿子本可以孝顺母亲，但一旦发现母亲支持女儿退婚，或者有维护女儿的倾向。

儿子会立刻翻脸，认为母亲受到魔鬼的诱惑，败坏门风，将母亲关禁闭，甚至殴打母亲。

在这种环境下，母亲的权威非但不能保护女儿，甚至还得（至少表现出）比男性更狠毒地管教女儿。

母亲被赋予的权力，是建立在她维护男性地位的基础上的。

母亲必须为儿子的“面子”着想，管好家族内的女人。

所以阿富汗儿子为母亲养老，变成一种利益交换：

“你看，我们男人会照顾女人一辈子的，母亲老了我们也会孝顺。所以女人不需要受教育，出去工作，拥有财产。”

一个阿富汗的母亲熬成婆婆，确实地位有所提升。

但这种地位只是父权体制的代理人，也意味着背锅责任，一旦家族中的女性没有做好，首当其冲就是婆婆没有管好。

为了维持地位，婆婆必须对女儿压迫。

也许这其中有“爱”的成分，因为一旦女儿将来不听话，后果是非常惨烈的，可能会在夫家一辈子受虐待，甚至荣誉谋杀。

为了让女儿将来结婚后少受点罪，必须从小接受严酷的顺从训练。

上面我说这么多，其实我们中国人大概都能理解。

阿富汗的社会现状在很多社会都有影子，只是那里的环境太残酷了，人们不得不极端100倍，以获取生存能力。

我们看到的不合理，其实是残酷环境下的“最优解”。

比如，以血还血，其实是为了提升犯罪成本，让大家都不敢轻易出手。

一旦不可避免地打仗，牺牲几个女性，换取几千人的部落停火，让个体牺牲，换取整体的生存机会。

一个只靠血缘关系的社会，是非常野蛮和低效的，如果没有外界干涉，阿富汗的未来应该是无解的，当然过往的外部干涉都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