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剂致命药后还在打鼾，她应该被再次执行死刑吗？

2026年9月30日晚，美国田纳西州对州内唯一的女死囚克里斯塔·派克（Christa Pike）执行注射死刑。两剂致命药物推入静脉，她没有死，被救护车送进医院抢救。

派克18岁时犯下了残忍罪行，在监狱中等待死刑等了31年零8个月，结果被注射了两组药物没有死。现在美国媒体热议：一个人已经被"执行"了两次，国家还应该来第三次吗？

一个从未被保护过的孩子

1976年3月10日，派克出生在西弗吉尼亚州的贝克利（Beckley）。

t母亲怀孕期间酗酒吸毒。她早产，在保温箱里待了几个星期。14个月大时她癫痫发作，母亲据称不肯离开酒吧带她去医院。她和哥哥常常没有饭吃，在狗粪里爬。母亲的一任丈夫不想要孩子，兄妹俩被送到外婆家。

回到母亲身边，情况没有好转。母亲后来交往的一个男人也性侵了她。学校发现异常，通知了母亲，母亲没有追究。按她母亲在法庭上的证词，派克小学三年级时就曾试图服药自杀，此后断断续续接受精神科治疗和心理辅导。11岁时她被邻居强奸，母亲起初不信，直到她出现感染、那人被捕。

16岁，她怀孕了。孩子的父亲是母亲的情人之一。17岁，她再次被强奸，一个陌生人把她拖进树林。她用石头砸中对方才逃脱，在医院做了取证，凶手始终没有抓到。这一天恰好是她犯下谋杀案的整整一年前。

2001年，派克出席听证会

她加入了"职业工作团"（Job Corps），希望将来当护士。那是联邦政府为低收入青少年办的职业培训项目。

审判时，心理专家作证她患有"非常严重的边缘型人格障碍"；入狱后，她又被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和创伤后应激障碍。

但不是所有人都对童年遭遇买账。1995年任诺克斯维尔警察局长的菲尔·基思（Phil Keith）说，如果童年受虐的人都去杀人，这个国家的谋杀案会多得多。

1995年1月12日，那片树林

被害者科琳·斯莱默（Colleen Slemmer）19岁，是派克在诺克斯维尔职业工作团的同学。

派克当年18岁，和17岁的男友塔达里尔·希普（Tadaryl Shipp）、18岁的沙多拉·彼得森（Shadolla Peterson）一起策划并实施了谋杀。动机是嫉妒。

派克认为斯莱默在勾引她男友，还"到处乱说话"。案发前一天，她对另一名同学说想杀了斯莱默，理由是那天"就是觉得心情很坏"。

三人以去音乐店、再去公园取藏好的大麻为由，把斯莱默骗到田纳西大学农业校区的林地，派克带着美工刀和剁肉刀。

她先把斯莱默打倒，用膝盖和脚踢她的脸。斯莱默挣脱逃跑，被希普抓住按倒，派克用美工刀割她。斯莱默求饶，没有人停手。他们用发圈堵住她的嘴。胸口被刻上五角星，最后，派克用一大块沥青砸碎了她的头骨。派克自己说，整个过程持续了半小时到一小时。

派克带走了一块头骨碎片，第二天早餐时拿给同学看，还展示了沾血的球鞋，讲述斯莱默如何求他们住手。

1995年1月14日，她被捕。几天内她就认了罪，在录音口供里哭着说，自己开始打斯莱默，然后就停不下来了。她当时对希普说"这婊子就是不死"；她判刑后写给希普的信中说砸碎对方的脑袋是为了让她"安静地死"，落款"小恶魔"。

案件发生在美国"撒旦恐慌"的年代，五角星让它迅速成为全国新闻。检察官在结案陈词中称她为"我们必须处理的怪物"，陪审团只用了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判了死刑。派克说，她的律师曾向她保证，陪审团绝不会判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死刑，宣判后律师否认说过这话。

三名凶手，只有她被判死刑。希普案发时未满18岁，不适用死刑，被判终身监禁、可以假释。彼得森转作控方证人。

科琳的母亲梅·马丁内斯捧着女儿的照片

受害者的家庭，从此活在那片树林里。科琳的母亲梅·马丁内斯（May Martinez）等了几十年。她对美联社说，每次想到这件事，眼前就是女儿忍着剧痛、挣扎着想爬起来逃跑的样子。她一直没有为女儿下葬，因为她还等着女儿的头骨。派克拿了头骨之后藏了起来，一直没有透露藏在哪里。

为了到纳什维尔亲眼看行刑，一个团体帮她和丈夫筹了路费，从佛罗里达赶来。

三十一年，四面墙

从1995年1月被捕算起，派克已经被关押了31年零8个月。18岁进去，50岁出来——出来是去刑场。

她是田纳西州唯一的女死囚。这意味着她没有"同类"。

她每天在约7英尺乘12英尺（约2.1米×3.7米）的牢房里关22到24小时。屋里只有床、搁板、洗手池和马桶。工作日有一小时"放风"，地点是一个空荡荡的水泥笼子，还要看人手和天气。

周五傍晚到周一早上基本不出牢房，三餐都在里面吃。2019年到2022年6月，她不能与家人、律师、宗教顾问有接触式探视。律师在诉状里写，她的生活被定义为"四面水泥墙和光秃秃的地板"。

男死囚可以互相交往、做工、上课、参加宗教活动。她不行，因为整个分类里只有她一个人。

2024年，州监狱方与她达成和解，不承认诉讼主张，但同意逐步增加她与他人的接触。律师说，在近三十年的单独监禁之后，她终于可以工作，和一小群女犯一起吃饭。

漫长的等待也在改变她，她成了一名修行的佛教徒。她在赦免申请中写道：花了很多年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严重的事，又花了更多年才接受自己影响了多少人的生活，"我夺走了别人的孩子、姐妹、朋友"。

她的朋友米斯蒂·阿姆斯特朗（Misty Armstrong）说，她在狱中花了大量时间帮助其他女犯，经过多年治疗，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人。

但警察局长基思则坚持说，她从未表现出悔意。这个说法是有证据支撑的，2004年，派克因在狱中袭击另一名女犯被判谋杀未遂。那次她用的是一根鞋带。

法律上的拉锯从未停止。2019年，联邦第六巡回上诉法院法官简·斯特兰奇（Jane Stranch）在协同意见中认为，处决犯罪时18岁的人很可能违宪。如果行刑成功，她将是现代死刑时代田纳西州唯一因18至20岁时所犯罪行被处决的人。

2025年9月30日，田纳西州最高法院为她定下行刑日：一年后的2026年9月30日。

今年，她的律师反复警告：她有血小板增多症，静脉细小、难以穿刺。8月，特别主事官马克·沃德（Mark Ward）听证后认定，她未能证明自己"细小且受损的静脉"会导致不必要的痛苦，州行刑程序合宪。

她的律师向州长递交了长达226页的赦免申请，100多个反对针对女性暴力的组织和专家联名支持减刑为终身监禁不得假释。9月28日，州长比尔·李（Bill Lee）拒绝赦免。

她在信里写："我不怕死，我只是对过程感到紧张。"

两剂药物，她还在打鼾

9月30日，里弗本德最高安全级别监狱，行刑场地。

原定上午行刑。开始前约一小时，第六巡回上诉法院以2比1裁定暂缓，理由是需要审查她童年遭性侵的证据在量刑时是否被充分考虑。州政府立即上诉至最高法院，称最后一刻的暂缓令再次伤害了受害者家属。

傍晚，最高法院以6比3撤销暂缓令，没有说明理由。大法官索托马约尔（Sonia Sotomayor）在异议中写道，她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缩短正常的上诉审查，尤其是在错误决定后果如此严重的时候。

媒体见证人6点26分进入观察室。7点26分左右，帘子拉开，派克被绑在轮床上。她的遗言是：要像度过大半生那样离开这个世界——带着爱。她说她爱支持她的人，也同样爱那些反对她的人。"我很平静，我准备好自由了，今天是快乐的一天。"

晚上7点34分，她说手臂感觉要爆开了，此后几分钟里她看起来在说话、喘气、呻吟、打鼾。她还抬起头问工作人员，手臂这样感觉正常吗。

她的律师兰迪·斯皮维（Randy Spivey）在场，事后说仅左臂就至少扎了7针，其中一根针拔出来时已经弯了。律师说，派克一直在配合，主动指点工作人员试试身体其他部位。

7点46分帘子拉上，三分钟后又拉开；8点05分再次拉上，此后再未打开。整个过程中，见证人都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和鼾声。8点26分，第二剂戊巴比妥推完。她仍有心跳，仍在打鼾。

律师想紧急联系法院。他必须撇下当事人，穿过六道上锁的门才能找到电话；州最高法院给的号码打过去是语音信箱。

8点53分，麦克风被切断，监狱长请见证人离开。随后，救护车开进了监狱。她被送往范德比尔特大学医学中心。次日，律师说她处于危重状态，正在接受抢救。律师还说，派克在行刑过程中反复说，自己再难受，也比不上斯莱默家人承受的。

这件事在美国死刑史上没有先例。此前有7人在失败的行刑中活下来，但都是因为扎不进静脉而叫停，药物从未推入体内。

州惩教局的声明说，每一步都严格遵守了法定程序，药物一贯有效，"程序不允许在今晚已执行的步骤之外采取额外措施"。州长李第二天说："这是一场悲剧……它本不该发生。"他下令第三方全面调查，并取消了今年剩下的一场行刑。

联合国人权办公室称这次行刑"令人憎恶且残忍"。共和党州长候选人、联邦参议员玛莎·布莱克本（Marsha Blackburn）则承诺恢复电椅，"迅速为受害者伸张正义"；民主党候选人杰丽·格林（Jerri Green）表示当选后将暂停一切行刑。

社交媒体上的说法更加混乱。有人称药物会在皮下淤积、造成剧烈灼痛，她将再痛苦数周甚至数月；也有人称她行刑前近48小时不吃不喝，就是为了让人找不到静脉。这些都没有得到证实。律师称派克长期抽血困难，医学专家事先已告知州政府。

死刑，算"完成"了吗？

从法律上讲，答案很清楚：没有。

判决书写的是"处死"，不是"执行一次"。行刑程序规定，第一组药物后若犯人未死，再推第二组；第二组之后怎么办，程序没写。州政府的态度是"程序不允许更多步骤"，但死刑判决本身仍然有效。理论上，只要她活下来，田纳西州最高法院就可以重新定日子。

目前新日期尚未公布。参照先例，卡拉瑟斯5月行刑失败后，州长给了他一年的缓刑期。派克如果康复，等第三方调查结束，明年再上轮床是完全可能的。

美国历史上有过先例。

1946年，路易斯安那州17岁的黑人少年威利·弗朗西斯（Willie Francis）在电椅上被电击后没死。案子打到联邦最高法院，1947年大法官以5比4裁定：再执行一次不违宪，因为第一次是"意外"，不是蓄意残忍。几个月后，他被第二次送上电椅，死了。

2009年，俄亥俄州死囚罗梅尔·布鲁姆（Romell Broom）被扎了大约18针、折腾两个多小时，行刑叫停。2016年，俄亥俄州最高法院裁定可以再执行。2020年，他在死囚牢里死于新冠。2022年，阿拉巴马州对肯尼思·史密斯（Kenneth Smith）注射失败；2024年1月，该州改用氮气将其处决。

也就是说，美国法律传统上从未承认"执行失败等于执行完毕"。

判决经过了31年的层层上诉。受害者的母亲等了半辈子。今年6月，9名共和党州参议员在致州长的信中写道，这种反复失败非但不能伸张正义，反而阻碍正义，延长了受害者家属的痛苦。在他们看来，失败的是州政府的执行能力，不是判决的正当性。修好程序，执行判决，天经地义。

反对者的理由同样充分。

美国宪法第八修正案禁止"残忍和异常的刑罚"。一个人被绑上轮床、说完遗言、扎了7针、推了两剂致死药物、在鼾声中被送进ICU——无论初衷如何，她已经实实在在地经历了一次"被处死"的过程。再来一次，惩罚的究竟是1995年的罪行，还是2026年州政府的无能？

何况她犯罪时刚满18岁，童年遭受的虐待连州政府都已承认，而行刑前她的律师警告过的每一个问题，最后都成了现实。

同一个州，同一个程序，同一位医生，今年两次失败。下一次，谁能保证？

科琳·斯莱默31年前死在那片树林里，再也没有回家。克里斯塔·派克此刻躺在纳什维尔的医院里，由医生全力抢救——为了让她活下来，以便日后再被处死。

她应该被再次执行死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