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线上生活中被指责腐蚀大脑的诸多方面里，一种通俗心理学认为，短视频是这种衰退尤其恶劣的推手。上个月，在宣传新片时——片中一对伦敦夫妇把他们依赖电子产品的孩子搬到一个没有电的谷仓——安德鲁·加菲尔德形容自己沉迷于一个满是“古怪陶器”和日本手工艺人的Instagram信息流。“我把那些时间都白白给了虚无，”他告诉《Variety》。“这真的让人愤怒，因为我们对自己这些冲动的控制力本应比现在更强。”就连YouTube的联合创始人之一史蒂夫·陈——YouTube的Shorts上充斥着许多从TikTok搬运来的视频——也曾表示，他担心自己的孩子看太多短视频，因为它会损害注意力。有时，当我从刷得太久而形成的黑暗漩涡中浮出来时，我会担心自己的思绪会永久变得像我的信息流一样飘忽不定。
但棘手之处在于：关于短视频正在对人类心智做什么，现有研究极少。这种数据缺失为科技高管提供了掩护；当面对其产品可能有害的影响时，他们可以辩称，很难把某个应用或功能确立为一个人走向崩溃的原因。短视频尤其标志着，与新技术无情的推进速度相比，认知研究落后了多远。现有研究目前所暗示的东西，至少足以令人不安，而未知只会让事情更糟。
研究短视频与认知很困难。以人类为对象的研究往往缓慢且昂贵，学者们也不愿花数年时间调查那些等到结果发表时可能已经无关紧要的应用。此外，联邦政府并未优先资助对潜在成瘾行为的研究，包括赌博和社交媒体使用。产业界本可以通过资助甚至主导研究来填补空白，尤其是考虑到美国社交媒体平台拥有独家且宝贵的数据。但公司并没有特别动力去资助那些可能显示其暴利产品有害影响的研究。到目前为止，它们在很大程度上选择将内部研究保密。
让事情更复杂的是，公开可得的短视频研究大多很薄弱。上个月，中国浙江大学进行的一项研究在网上疯传：56名年轻成年人躺在核磁共振成像仪中，点击浏览一系列短视频（并非在社交媒体上）。研究发现，与坚持看到视频结束相比，参与者在视频播放到一半之前就划走时，两个参与执行高认知要求任务的大脑区域更为活跃。包括预测市场Polymarket在内的知名社交媒体账号，把这项研究宣传为TikTok正在让我们脑子变平滑的又一证据。一家新闻媒体的标题是“Instagram Reels和TikTok让你又蠢又抑郁”。但多位神经科学家告诉我，这项研究并没有说明短视频、智力或抑郁的任何问题——它发现的是，当参与者选择采取跳过到下一个视频这一行动时，参与采取行动的大脑区域会活跃起来。此外，该研究缺乏对照组，把看完视频等同于喜欢它，也从未建立据称用来比较视频所增加大脑活动的基线。（该研究的通讯作者未回应置评请求。）
更可靠的研究要罕见得多。但它们确实指向与许多美国人直觉相同的方向：短视频使用增加似乎与更差的冲动控制、心理健康状况和注意力容量相关。布里斯托大学的研究人员去年得出结论，观看短视频所固有的不断切换语境，可能损害前瞻记忆：即回忆你先前打算做某事的能力。新墨西哥大学博士生凯蒂·恩德斯也发现，大量使用TikTok的学生在工作记忆（你需要记住当下正在做什么的信息）和情景记忆（一种存储过去个人事件的长期记忆，比如你十岁生日做了什么）方面都有更多问题。2024年在奥地利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大学进行的一项研究发现，报告每天观看超过四小时短视频的参与者，表现出表明认知异常的神经活动。
不过，对所有这些发现都要持保留态度。即便是关于短视频的最高质量研究，其解释力往往也有限。它们通常规模小且属初步研究。最近发表了一篇关于短视频与注意力的综述文章的卡佩拉大学研究员基思·罗伯特·海德，也只能给我指出四项在美国进行的关于该主题的好研究。现有研究大多来自中国，而恩德斯告诫我，不要把这些发现套用到两个国家，因为美国的社交媒体平台受到的政府控制少得多，并且能够获取更多用户数据，更大程度地个性化信息流。心理学家和神经科学家推断，短视频可能是一种尤其强效且危险的社交媒体，因为持续不断的前言不搭后语的内容和明亮视觉画面如此过度刺激，而且刷屏时间没有上限。但没有人确定，短视频的负面影响是因为这种媒介本身的某些特定之处，还是因为花数小时刷TikTok挤占了睡眠等健康习惯——如果是后者，这些视频本质上就不比狂看《老友记》更有害。恩德斯进行的一项关于TikTok使用与记忆的研究中，参与者平均每天在该应用上花133分钟。“如果你每天做任何事133分钟，它都会改变你，”恩德斯说。
围绕任何技术影响的不确定性，不仅减轻了科技公司进行针对性修改的压力，也让政府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决定政策。一些国家已经基于不完善的数据，对未成年人实施全面社交媒体禁令——这不是限制公民自由的理想依据。而其他人则被留下一种隐隐约约、没把握的感觉：他们使用的应用对自己很糟糕。
这么多人认为短视频有问题，这一事实本身可能就足以令人警惕。马里兰大学神经科学家路易斯·佩索阿曾和我谈论最近那项疯传研究的缺陷。他认为，尽管科学家对其了解有限，注意力流行病显然已经来临。他和十几岁的女儿经常看一级方程式赛车的精彩集锦，而看的时候，她也在看手机。“很明显，我们正在以至少二三十年前没有的方式同时做两件、三件、四件事，”他告诉我。你不需要成为神经科学家，也有理由怀疑自己的大脑能被拉伸到多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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