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过去的周日，德国两个州同时举行州议会选举。结果看似一左一右，却共同指向一件事。德国传统中间政党正在迅速失去选民。
在东北部的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德国选择党AfD以38.2%的得票率成为第一大党，社会民主党以35.5%排名第二。默茨领导的基民盟只拿到4.9%，甚至没有跨过进入州议会的门槛。
这是基民盟81年历史上最惨重的州选举失败。
两周前，AfD刚刚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拿下44%的选票。短短半个月，连下两州。它在原东德地区已经不再是所谓的抗议党，而是在取代基民盟，成为当地最重要的政治力量。
在首都柏林，选举结果却走向另一个极端。西方主流媒体几乎无一例外地把AfD称为极右翼，far right，可这次真正赢得柏林选举的，却是被称为极左翼的左翼党，far left。
左翼党以25.7%的得票率位居第一，基民盟只有18.8%，AfD以16.3%排名第三，社会民主党更跌至12.1%，创下历史最差成绩。
这多少有些讽刺。媒体一再警告德国正在受到极右翼威胁，最后柏林选出的却是极左翼。对于那些把右转视为危险、把左转视为进步的人来说，这大概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同一个德国，正在出现两个截然不同的政治世界。一个是迅速右转的原东德，另一个是以柏林中心城区为代表、继续向左的大都市。
很多人把AfD在东德的崛起归因于东西部长期存在的经济差距。但比经济更重要的，可能是历史经验和文化心理的不同。
东德人有一种西部精英没有的经历。他们真正生活过社会主义。
他们听过关于平等、正义和人民利益的宏大叙事，也亲眼见过这些口号最后变成什么。国家控制媒体，学校负责灌输，政府决定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经济日益僵化，社会日益封闭。每个人都知道那套制度充满谎言，却又被要求每天重复那些谎言。
所以，当今天的政治精英再次以道德的名义告诉他们，必须接受开放边境，牺牲廉价能源，为了气候目标关闭工厂，放弃传统家庭和民族认同时，许多东德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服从，而是怀疑。
他们已经看过这部电影，也知道结局。
东德人未必天生比西德人更保守，但他们对宏大口号、政治正确和国家灌输有一种本能的不信任。面对AfD的崛起，西部精英很少追问这些选民为什么愤怒，反而急于把他们贴上落后、排外甚至危险的标签。这种傲慢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反而进一步加深了东西部之间的政治裂痕。
AfD的崛起，首先是对德国政治精英的一次不信任投票。
柏林则是另一个德国。
带领左翼党赢得选举的埃利夫·埃拉尔普，已经被一些人拿来与2025年当选纽约市长的马姆达尼相比。两人都是移民后代，也都依靠年轻人、租客和移民群体的支持迅速崛起。
埃拉尔普出生于慕尼黑，父母是逃离土耳其军事政变的左翼工会活动人士。她学习法律，长期担任左翼党法律政策顾问，后来当选柏林议员。如今，她仍与丈夫和两个孩子住在克罗伊茨贝格的一套出租公寓里。
她主张扩大社会住房、限制租金，并对大型房地产集团采取更强硬的措施。如果左翼党能够组成执政联盟，她很可能成为柏林下一任市长。
从伦敦、巴黎到纽约、柏林，西方大都市的政治模式越来越相似。年轻人、移民、租客、政府雇员和文化精英组成新的左翼联盟，以住房危机和社会公平为名，推动更多政府干预、更高福利和更强的财富再分配。
面孔不同，口号不同，政治套路却几乎一样。
柏林聚集了大量政府雇员、大学生、文化工作者、非营利机构人员和年轻租客。许多人的收入和生活方式，与政府开支、公共福利以及庞大的行政体系密切相关。他们不必直接承受产业衰退的代价，也很少面对工厂关闭、能源涨价和大量移民给普通社区带来的压力。
对他们来说，政治首先是一种道德表达。支持开放边境代表宽容，接受更激进的气候政策代表进步，赞成扩大政府干预则代表对社会公平的追求。至于账单由谁支付，工厂搬到哪里，普通家庭能否承担不断上涨的能源费用，反而成了次要问题。
这与纽约、华盛顿和旧金山的政治文化非常相似。越是富裕、国际化，越是远离实体经济的大都市，越容易把政治立场变成道德身份。人们用选票确认自己的进步与正义，却把政策成本留给那些承担不起这场道德表演的人。
东德人经历过社会主义，所以对它保持警惕。柏林的新左派没有经历过，所以仍然把它当成理想。
这就是德国今天最深刻的政治分裂。
夹在中间的，是德国总理默茨。
默茨领导的是基督教民主联盟，一个名义上的中间偏右政党。它与AfD在边境安全、限制移民、降低能源成本、恢复工业竞争力和维护传统社会秩序等问题上，本来存在相当大的合作空间。两党在俄罗斯、欧盟和北约等问题上确有分歧，但政治本来就是寻找共同利益、求同存异。
默茨却坚持对AfD设置防火墙，宁愿与社会民主党合作，也不愿与右边寻找任何合作空间。这在政治上近乎自我毁灭。
社会民主党不会因为与基民盟联合执政，就放弃福利扩张；绿党不会因为德国经济衰退，就放弃气候议程；左翼党更不会因为保守派一再让步，就开始尊重保守主义。
左派往往相信自己代表进步、道德和历史方向，自然没有必要向右派妥协。右派却总是幻想，只要再温和一点、再退一步，左派最终就会接受自己。结果是右派不断退让，左派不断推进。最后，右派既丢掉立场，也丢掉选民。
默茨正是这种失败的典型。
他想限制移民，却不敢与最坚决要求限制移民的政党合作；他想改革福利制度，却把政府建立在社会民主党之上；他想恢复德国工业，却不敢真正推翻过去的能源政策。
他有改革方案，却没有实现改革的政治联盟。他坐在总理的位置上，却亲手堵死了最可能支持部分改革的力量。
中国人讲统一战线。政治不是寻找与自己完全相同的伙伴，而是分清主要矛盾，联合可以合作的力量，先解决最紧迫的问题。默茨显然没有学会这一点。
他以为挡住AfD，自己就能继续代表德国右派。结果恰恰相反，基民盟正在把自己的右翼空间拱手让给AfD。
当一个政党在州选举中获得近四成选票，其他政党却仍然拒绝与它进行任何形式的合作，这道所谓的防火墙还能维持多久？
防火墙可以阻止AfD进入政府，却挡不住选民继续走向AfD。
默茨既没有赢得左边，也正在失去右边。德国继续向右，他却拒绝改变方向。再输掉几场州选举，基民盟就一定会有人要求换掉掌舵者。
他的下台，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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