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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睡前,鬼使神差看了一遍《追捕》。

当高仓健那张冷硬的面孔出现在手机屏幕的小方框里,当毕克那声“杜丘——”从耳机里传来,我忽然喉头一紧。不是怀旧,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辨认:我辨认出的不只是四十年前的画面,更是四十年前那个坐在露天影院的硬板凳上、仰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出声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已经在时间里消失了,但他脑袋里被这画面和声音激活的某些东西,却活到了今天。

我关了视频,坐在书桌前发愣了好久。我忽然意识到,对我这个人以及对我们这一代人真正构成知识启蒙的,也许并不首先是书本,而是那些年看过的译制片。
如果套用我自己这些年折腾的那套知识翻译学来说话,翻译的本质不是语言转换,是知识迁移、重构与创生。那么译制片是什么?它当然不是简单的把外国电影配上中国话。它是视听知识翻译,而且,它可能是现代中国规模最大、渗透最深、后果最持久的一场知识翻译运动。我这个人,我这一代人,就是这场运动最深的一批被试者。今天我们口中的公共领域,那个让我们得以讨论正义、尊严、法律、爱情的空间,它的地基里头,有译制片浇筑的水泥。
我现在想做的,就是把一个六十岁的人对这场运动的私人记忆,用知识翻译学的眼光重新照亮。我不是要写论文,我只想诚实地回答一个问题:那些配音里的世界,究竟在我的头脑里,或者说,在我们这代人的头脑里,做了什么?
但重点不在这里。重点在于,即便经过了严格的筛选,被翻译进来的知识仍然大量地溢出。这是知识翻译最让人着迷的地方:你不可能完全控制一次翻译的知识后果。《追捕》本来是一个关于司法不公和个人复仇的故事,但它在我们这里变成了一部关于个人对抗体制是可能的的教科书。真由美纵马闯入人群救走杜丘,她说的那句“我喜欢你”,在我们听来,简直是一声惊雷。不是爱情片,却比任何爱情片都更彻底地改变了我们这代人的爱情想象。为什么?因为知识一旦被翻译,它就在目标文化里拥有了独立的生命,原作者的意图、引进者的预期,都控制不住它。
这就说到了配音。我们这代人对译制腔的记忆,深到了骨头里。那个腔调,字正腔圆,铿锵有力,带着一种日常口语里绝不会有的庄重和激情。现在年轻人嘲笑它,说它假。可在我看来,那恰恰是那个年代最真实的声音。因为那是一个公共空间正在重建的年代,我们正需要一种不同于日常闲谈的、属于公共言说的声音。译制腔提供了这种声音的模板。当邱岳峰用他那种略带神经质的、高贵的、悲怆的声音说“妈妈,我回来了”(《望乡》还是《悲惨世界》?记不确切了),我们听到的不仅是一句台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语法:原来悲伤可以这样表达,原来尊严可以这样言说。这些声音在无数个夜晚穿过家属楼的窗户、里弄的过道、乡村的场院,汇聚成一种公共的情感教育。我们这代人的公共表达,无论写文章、做演讲还是跟人辩论,多多少少都带点译制腔。这不是可笑的事,这是一种知识习得。
再说剪辑。现在网上能找到的译制片,许多号称完整版、未删减版。我从不点开。不是怕毁童年,是怕毁掉一种历史认知。因为当年的删减,本身就是知识重构的一部分,是那个时代知识伦理的一部分。被剪掉的那些片段,我们确实没看见。但恰恰是这种没看见,塑造了我们那代人讨论公共问题时的某种洁癖和理想主义。我们谈尊严,不谈身体;谈爱情,不谈欲望;谈正义,不谈程序的血腥。这当然是残缺的,今天看来甚至是幼稚的。但它是我们公共领域的起点。成熟是后来的事,起点有起点的意义。
我有时想,我们这代人的公共领域,最初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没有互联网,没有社交媒体,连报纸都有限。所谓公共讨论,就发生在公社的院子里、学校操场上、工厂的食堂里、弄堂口的井台边,以及在看完一场译制片之后回家的路上。一群人,刚从一个来自异域的故事里走出来,被里面的某个画面、某句台词击中,意犹未尽,于是开始讨论。讨论的内容往往从电影开始,但很快滑向更远的地方:什么是法律?什么是证据?一个人为什么不能被随便定罪?穷人有没有尊严?爱情到底听不听阶级的话?
这些讨论,现在看是公共理性最朴素的萌芽。而这些讨论的词汇、例证、参照系,大半来自译制片。没有译制片提供的那些知识片段,我们连讨论的砖瓦都没有。哈贝马斯讲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讲咖啡馆和报纸。我在想,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的公共领域,是不是应该有一种不同的讲法?是不是有一种以露天电影院的散场为起点、以译制片的知识供给为燃料的独特的公共领域形态?
这个选题,我一周期待年轻学者来书写,但一致没有等到。今天还是在私人空间里胡说几句。
其实这里有一个更微妙的东西,那是一种外面有一个世界的确定感。我们这代人,青少年时代的世界图景是高度抽象和封闭的。外面,是一个政治概念,不是一种可感的知识。译制片第一次让外面变得可看、可听、可感了。尽管它是翻译的、过滤的、配音的、删减的,但它仍然携带着一种无法伪造的异质性。那种异质性通过画面向我们说话:世界不只是你现在生活的这一小块,它有另一种秩序,另一种人们相互关系的方式,另一种个体存在的姿态。这种看见,对于我们精神世界的解放,其力量怎么估量都不过分。知识翻译的最高功能,不就是让不可见者变得可见吗?不就是为一个封闭的知识系统打开一扇窗,哪怕窗玻璃上带着翻译的纹路和审查的水印?
现在,孩子们看美剧,看韩剧,看西班牙剧,字幕一开,什么都能看到。他们不懂我们当初为什么对一部日本电影那样如痴如狂。他们也无法理解,配音的声音怎么会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我当然不会愚蠢到认为那种匮乏值得赞美。匮乏就是匮乏,它造成了我们这代人知识结构的诸多残缺。但我也想说,正因为在匮乏中,那些经过翻译而抵达我们的知识碎片,才被赋予了无与伦比的重量。我们像打磨宝石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些画面,在茶余饭后反复引用那些台词,把它们变成了公共讨论中闪闪发光的硬通货。这种对知识的郑重,对翻译的虔诚,也许是丰裕时代里的年轻一代难以体验到的。我不羡慕他们的丰裕,就像我不同情我们自己的匮乏。我只是想把它说清楚: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知识过程。
我常说,翻译是知识从地方走向世界的唯一通道,也许应该加一句:翻译也是一个人、一代人从封闭走向开放的最初通道。而译制片,就是通道里最先亮起来的那盏灯。光影摇曳,配音洪亮,删减的刀口还在,但它亮过。
2026年8月14日晨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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