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晚年决定离婚

如果相伴几十年的父母，在晚年选择离婚，你会怎么理解？

少年夫妻老来伴儿，这是很多人对婚姻的美好寄托。但现实中，很多人在婚姻里忍了几十年。怕影响子女、怕别人笑话，唯独没有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最终，“受够了、不忍了”让他们在人生的黄昏选择了离散。余生，还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们访谈了几位“黄昏离散”老人的子女、婚姻家事律师，尝试记录那一代人经历的忍耐、背叛、分离，以及分离后的觉醒或困境。也让老人们的心事，被更多人看见。

以下是ta们的讲述——

帮妈妈离婚，为她找一条生路

讲述者：@莫小北 女 杭州 40岁 母亲66岁

两年前的愚人节，我妈终于跟我爸离婚了。她64岁，我爸62岁。

签字那天，也就是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我爸又反悔了，找理由说家里有活儿要干。我妈说，“你今天到哪里，我就跟着你”，从早晨到下午，两个人以奇怪的姿态僵持了一天。最后，我妈一分钟都不想等了，发狠说“要么你走，要么我走”，我爸才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从我10岁开始，我妈就把“离婚”挂在嘴边，已经快30年了。我没结婚的时候，她说父母离异的孩子不好找对象，要等我结婚。等到我和弟弟都结婚生子了，她还是不敢。我知道她欠缺一种勇气。

从我记事起，我爸就经常打我妈，一喝酒就砸电视机、摔锅碗瓢盆。我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我爸耍酒疯一通乱摔，还拿着菜刀追我们，差点把我们砍了。好几次，我妈差点被他打死。我从小就害怕婚姻，觉得那是个不好的东西。

关键是，每次耍完酒疯，我爸都会道歉，会痛哭流涕、写保证书、主动做饭、嘘寒问暖。我妈心软，每次都会原谅。他们习惯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先对妈妈动手，之后又求饶。这算什么？不知道你看没看过电视剧，很多女的被男的“啪”一巴掌打过去，对方哄几句就好了。我妈就是这样的。

我老家在安徽的一个村镇，没有人那么大年纪了还闹离婚。离婚对他们来说是很陌生的概念，你不觉得越穷的地方人越要面子吗？我们那边就是面子，离婚了，很怕别人说她“你怎么没老公了，没人要你了？”

所以我爸就有恃无恐，还是出去赌钱、喝酒，完全不顾忌家里人的感受。而且，他在外面还当好人，说“我对老婆怎么好，我孩子怎么不好”，让村里人都觉得我妈是过错方。

离婚真的像一场漫长的战争。之前外公留给妈妈四间平房，作为婚前财产，我爸坚持要分两间，这样他就能住在镇子上。他甚至不愿意协议离婚，一定要打官司，以为这样就能分得一半房产。三年前，我妈第一次找了律师，对方收费5000元，她没舍得花这钱。我当时说“我给你出”，她没同意，自己家的钱，同样舍不得。

这么多年，家里都没什么财产。我爸名义上在外面打工，但他很自私，抽好烟，喝好酒，还赌钱，所以也没给家里什么进账。其实是我妈一个人把我跟弟弟从小拉扯大的。她年轻时在食品厂干活，一天才睡几个小时；后来自己开食品厂，冬天加班加点赶工，每年几乎都要得一次慢性支气管炎，经常咳血。

后来，她的肺已经开始空了，伴有纤维化。西医建议我妈换肺，换了以后，排他性的东西没办法控制。

最终让妈妈下定决心的，还是一次家暴，她的肋骨被打伤，呼吸都痛。

这一次，我劝我妈，“你已经苦了这么多年，你还能活多久？如果你心态好，还能多活几年。但现在你永远活在他的世界里，他去赌钱你心烦，他喝酒你会怕，他打你你要哭，你永远都在伤心、悲痛里。被打了，被哄好了，来来回回。”

他们终于离婚了。

离完婚之后，我带她找中医，给她调理。医生搭了她的脉，“你妈妈的肺里有东西，而且身体里全是恨和怨。”建议保守治疗，让她保持心情愉悦，多调理。

其实没有办法做到马上断舍离。在婚姻刚结束时，我觉得他们彼此都会有失落感，或者有更复杂的情绪。我妈就是如此，每次跟我一打电话，就是你爸又怎么怎么样了；我爸则解脱了，开始没日没夜地玩、赌钱。我家有个地震时逃生的安全棚，里面有床和空调，我爸就赖在那里，某种意义上，他跟我妈还在同一屋檐下生活。我跟我妈说，你都离婚了，怎么还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他身上？

家里的境况，其实也对我影响很大。还没离家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太像我妈了。我对自己小气，对异性很凶；我从来不会温柔，觉得这才是正确的。我能量很低，大学毕业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我爸和我妈都找我要钱，还要我劝架。我就觉得怎么有这么糟糕的人生？你知道吗？我都想过跳楼。

我老公是浙江人，他们这边对女孩非常好，哪怕不是独生女。我公公婆婆一辈子没分开过，甚至我公公病逝的那一天，他还在问我婆婆早饭吃了没有，中午饭吃了没有。他们的感情不热烈，但很真挚。可能我老家那一边，大男子主义蛮多的。现在，我学会跟原生家庭分手。

但我不能放弃我妈，我想改变她，至少帮她度过一段难熬的时光。我把她接到杭州来住，以前，我想带她吃点好的，她全程都冷着脸，不高兴，“为什么不在家做？出去吃这么浪费。”现在她不会了，就算剩了一桌子菜，她也开开心心的。我说，这才是你要做的，你的人生已经苦了大半辈子，如果现在想不通，那你未来还是苦。哪怕你离婚了，你还是在痛苦里挣扎。

我妈来的时候我跟她聊了很久，我说你实在太要强，家里面大大小小，吃吃喝喝，人情世故全都是你操心，唯独没有关心你自己。可惜我爸没什么担当。

她真正放下，是去年她来杭州到我家住了两个月，我带她散步、吃、玩，她觉得在我这里特别心静，也不会提到我爸了。那次再回到老家，她就叫我爸搬走了。我弟弟跟她住在一个镇上，他说，妈这次回来好像人打开了很多。我说，“是的，我天天要跟她聊天，让她也多看看大城市人的生活，她就知道自己其实太苦了。”

我看到她整个人笑容多起来了。这是给我最大的触动。我从来没有在社交媒体发什么帖子，那天就发了一条，我说，终于看见我妈快乐了。

莫小北带妈妈到新叶古村旅行，她想给妈妈拍出一张年轻的背影受访者供图

“我过得跟神仙一样”

讲述者：@梅森 男 深圳 44岁 母亲69岁

从来没想过，我的父母会以这样的方式分开。

9年前，有一天我在公司加班，妹妹打电话告诉我母亲中风了。那时候她60岁，除了“三高”和冠心病，身体状况还算稳定。好在，抢救以后，一个礼拜就出院了。直到那时，我们才知道这个家要散了。

简单来说，在母亲到深圳帮我带孩子的几个月，父亲找了一位女性临时工，给他做饭。没多久，两个人就关系暧昧。母亲回家的时候，撞见了他们，听说三个人吵了一架，父亲把母亲留在了家里。母亲中风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也不会叫救护车，幸好拨通了妹妹的电话。

说实话，我不敢直接谴责父亲，或者说谴责也没用。我小时候他就打我，如果我没考到全班前两名，就被脱了裤子打，用竹条、皮带抽。而且我记得，1988年的时候，我刚6岁，父亲在湖北老家当小学老师，就出轨同校的女老师了。后来这事不了了之，他在90年代就辞职下海，带着母亲一块做木材生意去了。

父亲的学生都夸他“文化高，有本事”。母亲没念过书，是从60公里以外的村子嫁过来的。她是家里的老大，农活干得好，做人也通透。她总跟别人一顿数落父亲，但又骄傲“这人挺有魄力”，我知道，她曾经是父亲的“迷妹”。母亲中风以后，我告诉她你可以提离婚。她木讷地说，“知道了”。但她还是要跟父亲一起过，哪怕他外面有人。

过了3年，平衡还是被打破了。母亲跟我说，父亲已经把两个人共同账户里的几十万都转走了，去投资。十几年前，父亲也是这么带着她南下做生意的。这次，父亲要跟情人一起走，一个比母亲小二十多岁的女性。

我跟妹妹没法坐视不管。我们想以退为进，直接以母亲的名义起诉离婚。我想逼父亲在家庭与另外一个女人之间做选择。半年以后，法院判离，父亲带着一半财产跟情人搬走了。分财产的时候，妹妹跟母亲还闹掰了，因为母亲曾经“重男轻女”的思想。我们约定好，妹妹管父亲，我照顾母亲。

离婚以后，母亲常常跟我开玩笑说“死了算了”。这是我们老家那边的口头禅。江汉平原一带的老人，都说老了以后有三个儿子：“绳儿子、药儿子和钱儿子”。前两个是寻短见的工具，最后那个才是真正的依靠。母亲讲话很硬，很潇洒，但她老了之后，觉得不能给子女创造价值了，她就更没有活着的劲头了。

我觉得很不公平。父母结婚几十年，父亲1米76的个头儿，国字脸，外貌依然俊朗。母亲身高不到1米6，这些年的日晒、风吹，已经让她面容沧桑，变成一个矮矮胖胖的老人了。她常年担着生活的负重，最后被当作一个定时炸弹，给剔除了。她的好都被夫家吸收了，好像蜜蜂熬了半天蜜，蜜被人端走了。

母亲在我家住了三个月，觉得大城市“像是坐牢一样”，就回老家了。她还问我一句话，“你爸找了一个，那我现在能不能再找？”我说，“当然，你想找就找。”说这话时心里一阵难受：怎么感觉她就像浮萍一样，现在要一个人划船出海了。

后来，一个70多岁的老头跟我母亲走到了一起，他刚刚丧偶不久。母亲没有跟他领证，因为不想共享退休金。

电话里，母亲告诉我，“以前过得都不是人的生活，现在才觉得我像个人。”我不懂，也不信。我总跟她说，不适应就回深圳吧，不要觉得自己寄人篱下。她就说，“我过得跟神仙一样”。

关于这段关系，我听说过一件事。有一次，老头想给考上大学的孙女准备礼金，数额是两万元，遭到母亲反对。对于母亲把退休金“据为己用”的做法，他很不满。

今年5月份，她第二次中风。那时我才知道她为了省钱，没按时吃药。她打电话给我，交代银行账户的密码。我赶紧稳住她，“等孩子暑假的时候，我再回去，你给我钱”。到了8月份，她带我到镇上的银行，给我转了20万，就给自己留了1万元。

我算了一下，母亲退休金每个月2000元，意味着她至少不吃不喝连续存9年。她很有可能没有给自己买过东西，吃的、用的、一件新衣都没有。

母亲衰老得很快。2008年给她拍的一张照片里，她还发色乌黑，但是近几年以来，她几乎满头白发了。我只有一个劝母亲好好生活的理由。我跟她说，“你还需要『站岗』，每个月领退休金留给孙子，得规规矩矩吃药”。

其余能做的，就是给母亲买个智能手机，给她打视频。母亲唯一的娱乐活动，也变成了刷短视频。她从来不打牌，担心钱被别人骗走。现在，动动手指就是她的娱乐。

这个月在老家，我偷偷看过她每天刷什么视频。大数据给她推送同一类视频，标题都很像，大概是：“老公不好、婆婆不好，儿媳妇、儿子也对你不好，还是自己要对自己好一点，握紧钱袋子，守住内心”。或许，这就是她一辈子都说不出口的心里话吧。

梅森的儿子在老家玩砖头。梅森见了，觉得像是老人的“养老房”受访者供图

在她离婚后，才第一次认真关注她

讲述者：@小叶 女 北京 43岁 母亲69岁

最近5年里，母亲的变化很大。

孤身一人的她，人生目标变成了“找老伴儿”——她拜托身边的人介绍，自己去相亲网站登记、交会员费，前两年还进了直播间，不但自己直播“征婚”，还去别人的直播间寻找有缘人。

现实中，她也可以随时去相亲，去过北京、飞过厦门、赶赴过上海，都只是为了和对方见一面。像这样的异地奔赴，光是我知道的就有十几次。她想找到新的人安放感情。

我妈“被离婚”那年，已经62岁了。

现在我还记得那个“决定性”的场景：孟叔躺在床沿，不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唉声叹气，大概三四天，他也没怎么吃饭；我妈很愤怒，不停地骂他“没良心”“你要走就走，滚出这个家。”

离婚7年，今年她已经69岁了，经历过两段婚姻，第一段婚姻很短暂，但是有了我；第二段婚姻，持续了30年，也囊括了她人生中最大的起伏和悲喜。

我出生在东北的一个四线小城，回想我妈年轻时，经历过很多高光时刻，她最初在国营的木材厂上班，上世纪90年代初下海经商，卖服装。那时候她很有闯劲儿，自己去外地进货，装衣服的编织袋几十斤重，她肩上扛一个，手上拖一个，搬上绿皮火车，她跟我说过，车厢里人多的时候，“妈就在椅子底下睡”。

靠着年轻时的力气和对市场的观察，她开始赚钱了，1993年前后，她的服装商铺一天就能赚到1000块钱，那时候，东北很多国营工厂的职工每个月才挣三四百块钱。

后来，家里的生意越转越大，我妈开过饭店、歌舞厅，也都赚钱了。我读初中时，中午不愿下楼吃饭，她就让饭店服务员把饭菜送到我家楼下，我从6楼顺下一根很长的绳子，把饭提上来，那是小时候的美好记忆。

那时候，身边的亲戚朋友都叫她女强人、虎妞，其实我妈年轻时，是一个标准的美女，1米67的身高，大眼睛，皮肤白皙，就是嗓门儿大，一说话别人都以为她要打架。直到现在，在老年人中，她的颜值和见识也是够用的。

但“女强人”的感情生活不太顺利，第一段婚姻，在我有限的记忆里，父母总吵架，有时还动手，有一次动手，我爷爷也加入了，朝我妈打过来，那之后，她离婚了。

感情生活的真正稳定，是在第二段婚姻。又一个人来到了我的家庭，那30年，我一直叫他“孟叔”，他很宠我妈，做饭洗衣擦地，她累了，孟叔给她捏脚；想吃水果了，果盘给端到嘴边；在生意上，孟叔也给我妈打下手，做很多辅助的管理工作。这样的家庭支撑，也让我能学艺术、读大学、毕业之后落脚到北京。

家境的转折大约在2010年，我妈迷上了股票，每天跑去股票大厅看那些红红绿绿的曲线。她前后往里投了60多万元。这笔钱，到现在也没能取出来。有的大笔投入，股票的名字已经消失了。

那几年，服装生意也不好做了，我妈和孟叔去了另外一个城市，倒卖二手房，手里的积蓄越来越少。2022年，孟叔突然跟我妈说了一件事，他之前婚姻的女儿希望父亲能回归家庭：“女婿家是开工厂的，这几年赚了钱，住上了别墅。”孟叔说，只要他同意，女儿可以给他找份稳定的工作、买辆车，还给他养老……就这样，在我妈愤怒的骂声中，孟叔和她去了民政局。

我曾经觉得，我妈会和孟叔相伴终老，没想到上了年纪，却孤身一人。是我妈的暴脾气推走了孟叔，也亲手推开了她晚年的幸福——这些年，她对孟叔发过很多火，很多时候没考虑过他的感受，即便到了最后，孟叔也在艰难地做着选择，我妈没让他选。

在离婚的第二年，我发现我妈突然老了——很多事情自己反复说，但还是记不住；她的两手有点张不开了，拿东西经常拿不住，掉在地上；很多正常的交流，她经常听不懂，更多时候是坐着发呆，眼里的精气神儿没了。

我感觉到，这次离婚，是她60多年人生最大的坎儿——曾经身体健康的母亲，一下子很多病都找上来了，先天性小脑下疝脊髓空洞症、高血压、三叉神经痛、中度焦虑、轻度抑郁……整个人都塌掉了。

而更严重的是孤独。在最近5年里，她没有安放好自己和曾经的感情经历，亲相了一个又一个，原本的指望到后来都变成了摇头。问她要找什么样的，她说不出来。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从曾经的女强人变成了感情世界里的“乞讨者”。

最近，她又去威海了，在婚恋网站上相中了一位老人，对方是退休教师，孩子在国外，住着带院子的复式。我只知道这些，怕我妈被骗，我和老公一商量，悄悄地开车也去了威海，暗中帮着搜寻一切关于对方的信息。

从发现她变老的那一年，我也有了变化：经常给我妈打电话，听她诉说，说到手机发热；我花钱不像以前那么随意了，化妆品、孩子的玩具、家里的装饰物件、保健品……能省则省。其实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妈到最后，可能也找不到自己的意中人。这句话，几次冲到嘴边，我都没有跟她说，我们不在一起生活，我改变不了她，只能从各项开支里省下点钱，算是给她做个储蓄，为她的余生兜底。

我曾评价过我妈：把一手好牌打稀烂。我怨过她，为什么那么强势，为什么她不学习，为什么她不能调整情绪，把过去都放下，后来才想到，我不能拿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她。现在会觉得有点难过，这些年光顾着工作，竟然是在我妈离婚之后，才第一次认真地关注到她。

好在还不晚。前两天哄着儿子睡觉，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突然想到，小的时候，我妈就是这么拍我入睡的。

晚年的女性，正在挣脱传统束缚

讲述者：张荆 女 资深婚姻家事律师，经手老人离婚案超100件

2006年，我成为一名执业律师，遇到的第一个案子就是老年人离婚。老两口生活宽裕，都领退休金。他们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分别在肿瘤医院和银行上班，待遇不错。

只是，子女们发现，妈妈长期操劳过度，而爸爸一直是甩手掌柜，吃完饭把碗一推的那种。他们和爸爸谈过，劝他改变。老头不以为然：“谁家不是这样啊？”再后来，只要一提这件事，老头就砸东西。

三个子女都来找我了，他们说得很坦诚：“张律，你就把我妈当成你的妈妈，如果你是我们，你想怎么帮她？”我那时刚执业，天真地想：难道老头宁愿离婚也不愿意谈吗？就告诉他们，咱们起诉离婚，目标只是为了改善他们的婚姻质量。还是尽量跟爸爸谈。

结果出乎意料。我印象很深，当时是夏天，法院还是平房，早上9点到法院门口以后，我拉住男方单独调解。当时我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但是他挺生气：“跟我离婚？还反了她了。”

由于男方坚持不配合，案件就真的走向了离婚。之后，女方到子女家里为他们看孩子，男方独自生活。半年以后，子女们告诉我，爸爸终于变化了。可能因为无人照料，他的生活质量下降了。有个细节是，男方穿的毛线衣已经脱线了一条袖子，胳膊上露出挺大一截。

后来，我办了很多老年人离婚的案子，到今天至少有100件。可以感受到，老一辈人的婚姻质量，普遍不如当代年轻人的婚姻质量高。他们那个时候，家务分工比较固定、刻板，相当多的夫妻常年不交流。很少看到类似今天年轻人的恩爱、沟通、家务分担，甚至高质量的陪伴。

相反，很多人的婚姻就是一个“忍”字，一忍就是几十年。

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案子是——男方得了肺气肿，每年都要住院一段时间。生病以后，他突然不愿意“忍”了。他找我，就是为了和老伴离婚。原因是，他和老伴多少年来的生活理念就不一样。比如，他们的儿子30岁了，在家里啃老。老伴溺爱儿子，他坚持儿子应该承担自己的责任。生病以后，他计划自己搬到外面去住，跟老伴把财产全部分割。

老伴当然不愿意。一旦离婚，由于儿子不上班，母子俩的生活质量一定直线下降。开庭了好几次，我看到两个人分坐在法庭的对面，女方把身体斜过去，脸对着法官。男方身体僵硬，呈防御状态。法官问最基本的问题，比如：“你们现在住在一起吗？”男方只会看着我回答，避免把头转向女方。

即便如此，女方始终不同意离婚。前几次，法院都没有判离。期间，男方就去医院治疗，一旦开庭，就准时出现。我每次都能看到，女方的肢体语言明明是“恨透那个男的了”，就是不同意离婚。

我还接过一个相似的案子。一位老年女性和丈夫分居了10年，独自熬过大病、抚养孩子。10年以后，她决心起诉离婚。当时的我疑惑：这十年当中，即使生病，即使培养孩子，如果你真的想解决问题，其实不就是把对方叫回来离婚的事儿吗？为什么拖这么久？

我遇到过太多相似的案件。为什么女性如此恐惧离婚呢？我观察到，传统观念要求女性从一而终，嫁给一个男人，就要依托一辈子。至于婚姻质量好不好，家庭有没有存续的必要，不重要。

我经常在短视频里看到这样的桥段：有些女性撒泼打滚，宁死也不离婚，大家都去谴责她：“竟然撒泼耍赖到这种地步了。”事实并非如此。跟很多老年女性聊天的时候，可以看到她们年轻的时候也有理想、有抱负、人长得也好。只是在多年婚姻的磨损中，她们被传统的观念束缚着。年纪大了，仍然在婚姻的困局里。

同时代的男性，不怎么受约束。那位得肺病的老先生，没有外遇，只是不认同老伴的价值观，哪怕一个人住，也要过自己的生活。在追求婚姻自由和婚姻质量这方面，男性勇敢得多。

这种性别的差异，在语言上也体现得非常明显。很少有男方在离婚以后说“我没有家了”，而是说“我不要她了，我把她从这个家里赶出去了”。女方不同，哪怕是提出离婚的女性，也会感叹“我没有家了”。甚至，有的女性还会来一句“他在外面胡搞，那个女的也别想进老孙家的祖坟”。

我记得，一位经常直播的知名女企业家，经常提到“我们老X（前夫姓）家”。我想，他们都离婚多少年了。她在经济上早就独立了，但是精神上还需要一个依靠。

近几年，选择离婚的老年人，数量应该是增长了，但是具体数字还没有统计。我更明显的感触是，主动提出离婚的老年女性增加了，很多女性在子女的陪伴下来找我，她们大都来自普通的家庭。但有钱的家庭中，还是男性主动提离婚的情况多。

上个星期，我刚刚接待了一对母子。女方是一位知识分子，几十年前考入了重点大学的英语系。她的丈夫也很优秀，在体制内任重要职位。只是，丈夫常年在国外出差，她不仅要工作，还要一个人带孩子。这么些年，她都咬牙挺过来了，无怨无悔地付出。只是，丈夫不认为她承担了巨大压力。当男方的父母指责女方时，他也自然地拿出了“家规”去训女方。

我和女方聊了很久，关于多年来不受尊重，被打压、被否定的经历，能够听出她的隐忍与压抑。她的儿子今年24岁，本来想挽回父母的婚姻。那天，他一直在旁边听着，最后哭了。他说，“妈妈，这些都是我第一次听到，我去做爸爸的工作”。我起初建议女方给男方一些时间，如果无法改变，再提离婚也来得及。她坚决地告诉我，“给时间不是为了等对方变好。他变不变好，在我心里已经没关系了。我只是为了给儿子接受父母离婚的时间”。

我宽慰她，“你看，这些年你对婚姻的付出还是有意义的。儿子没有受到影响，说明你没有把怨气传递给他。”

上周的最后一天，我收到一条消息，女方告诉我已经办理完离婚手续。儿子和一位共同的朋友，曾经跟男方深度沟通。对方态度好转，表明自己想通了，还写了一封道歉信给她。

只是，信里流淌着自我感动。男方的隐形逻辑是：你大概是病了，等你把精神状态调节好，再来跟我谈。有一句话我觉得特别搞笑，男方说，“当某某的夫人，你也很有荣誉感吧。”

我又一次体会到，很多人的婚姻，是无法叙述的困境。很多情况不是我们外人所看到的，不是原谅ta、再给ta机会的问题。根本不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