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奥斯卡大片背后，究竟是怎样一场政治博弈？

有一部电影《林肯》相信很多人都看过。该片当年获12项奥斯卡提名，丹尼尔·戴-刘易斯因其第三次当上奥斯卡影帝。

林肯是美国最伟大的总统，但这部电影不是林肯生平；林肯最大的成就是废除奴隶制，这部电影也不是废除奴隶制全过程。这部电影用的是显微镜手法，聚焦于废除奴隶制的一个步骤：在众议院通过宪法第13修正案。

立法过程对普通人来说枯燥又冗长，为什么这个步骤值得花一部电影来细说呢？

因为这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政治博弈，展现了林肯炉火纯青的政治智慧。

但这只是这部电影有意思的原因之一，我当年也只看到这一层。

最近读了Jill Lepore的得普利策奖的鸿篇巨著We the People: A History of the U.S. Constitution（《我们人民：美国宪法史》），对历史多了一点了解，才认识到电影展现的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还有一座巨大冰山。

冰山的存在赋予电影厚重历史感，也提供其戏剧张力的底层逻辑。

下面我们就把表层和底层两方面展开来讲一讲，以更好地欣赏这部电影。

1865年1月，导致六十万美国人丧生的血淋淋的内战已经进行了四年，北方胜利在望.

著名的《奴隶解放宣言》在1863年就生效了，但这只是一道战时行政命令。要真正改变国家运行规则，战争和政治斗争最终必须落实到法律。

有人可能会说，仗都打赢了，写条法律还不是小菜一碟？这还真跟有些人想象的不同。立法有它的程序，这个程序是军队也绕不过的国家根基。枪杆子可以打赢战，却不能代替法律。

电影开始时，第13修正案已通过参议院，还需2/3的众议员批准。林肯没有足够选票。

反对修正案的主要是民主党议员（注意，当时的两党和今天的两党不是一回事）。其中有几十名在头年11月的选举中落败，只剩最后几个月任期（当时新国会要到3月4日才宣誓就职）。林肯看中了这批“跛脚鸭”。

他们已经不用为下次选举发愁，受党内压力较小。而任期一结束，他们就得重新找饭碗。林肯手里恰好握着些联邦部门的“饭碗”。林肯授意一个小团队游说这些议员，一边谈前途，一边拉选票。

但民主党并不是问题全部，共和党内部也四分五裂。共和党整体反对奴隶制，却分保守派和激进派。

激进派的代表是撒迪厄斯·史蒂文斯（Tommy Lee Jones扮演）。史蒂文斯支持第13修正案，但林肯担心他的立场刺激温和共和党人和摇摆议员，危及修正案通过。

众议院辩论前，林肯千叮咛、万嘱咐：史蒂文斯只可说修正案代表黑人与白人在法律上平等，不可说黑人和白人实际上平等。民主党希望他失言，百般引诱他，但脾气暴躁的史蒂文斯拿出平素不擅长的自制力，只背事先准备的台词，坚决不上钩。这一幕非常精彩，Jones得到最佳配角奥斯卡提名。

保守共和党人的第一优先是结束战争，代表是布莱尔。他想推动南北和谈，要求林肯允许他与南方接触。

林肯本人对和谈并无兴趣，而且他知道共和党内不少人反对和谈。但他答应了布莱尔，因为他需要布莱尔整合保守派的选票。当南方和平使团前往华盛顿时，林肯却采取了耐人寻味的处理方式：既不开始谈判，也不阻止他们，只要他们暂时别进华盛顿。

但风声还是走漏了，引起强烈反弹。一些共和党人质问林肯为何偷偷搞和谈；布莱尔则追问南方使团在哪、为何迟迟不谈判。面对这些因立场的细微差异而争执不休陷入内斗的同僚，林肯大发雷霆，将他们臭骂一顿：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我们流了这么多血，让我们有了这一刻！……这是唯一有用的事！用宪法废除奴隶制……但两票挡在路上。你们还有……非常好的几个小时！现在滚出去，搞到这些选票！ ”

投票当日，众议院传言南方使团已抵华盛顿。有人主张推迟投票，向林肯求证。

林肯写了张字条，否认有南方和平谈判使团在华盛顿。知情者担心这是对国会说谎。林肯让他放心：和平代表确实没进城，这句话在字面上完全正确。

字条拿回国会，投票得以进行。国会以两票优势通过了第13修正案。

冰山之下：第13修正案的历史分量

但权力、交易、阴谋、阳谋，固然是政治惊悚片令人着迷的元素。但最高级的惊悚不能只靠雕虫小技，它的惊悚，应该建立在真实而重大的历史后果之上。

《林肯》之所以精彩，不仅因为林肯运用高超手腕争取每一张选票，更因为他推动的是一次极其罕见的、足以改变国家根基的宪法变革。

美国宪法是世界上最难修改的宪法之一。宪法自1787年制定以来，至今只有27条修正案。其中前10条的《权利法案》（Bill of Rights），是在1791年为保护个人权利一次性加入的。此后两百多年里，美国只新增了17条宪法修正案。

宪法第五条（Article V）规定了修宪程序：修正案必须先由国会参众两院分别以三分之二多数提出，或者由三分之二州请求召开制宪会议；之后必须得到四分之三州的批准。

修宪门槛高些是必须的，可以防止宪法随短期政治风向轻易改变。但门槛太高，则任何一次修宪都必须形成广泛政治共识，很难达到。美国不少宪法修正案得益于战争等重大危机，比如第13、14和15修正案，都是南北战争的产物。

讨论第13修正案时南北战争尚未结束，脱离联邦的南方议员不来国会上班，无法作梗。纵使如此，也需林肯这样的高手极力斡旋。可以想象平时通过一条宪法修正案多不容易。

从《权利法案》到第13修正案诞生的七十多年间，美国只通过两条宪法修正案，都属于对制度的微调，不是对国家根本价值的重新定义。

第13修正案是第一次从宪法层面否定一个延续数百年的制度。

奴隶制在美国建国之前就存在。南方经济高度依赖奴隶制，自然全力捍卫它。许多政治家深知奴隶制与人人平等的建国理念水火不容，但怕南方州拒绝加入联邦，也采取容忍的态度。

因为清楚奴隶制的可耻，宪法小心翼翼避免“奴隶”这个词，每次提到奴隶都拐弯抹角，比如说“其他人”（other Persons）和“被要求服役或劳动的人”（Persons held to Service or Labour）。计算国会议员人数时，宪法规定“其他人”按自由人的五分之三计算。一个说不出口的词，却被写进国家制度计算公式。

在第13修正案前，联邦政府把奴隶制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各州处理。但事实证明，对大是大非的问题和稀泥，只会导致撕裂和内战。

因此第13修正案的重大意义，除废除奴隶制外还有一层，那就是表明一种立场：涉及国家基本价值的问题，不能用“州权”搪塞，而是必须用国家宪法划出底线。

正因为奴隶制如此顽固、如此撕裂，而修宪又如此艰难，我们才能真正理解林肯当年争取那几张关键选票的分量。这是四两拨千斤，是把最好的钢，用在最关键的刀刃上。

结语

美国最近一条宪法修正案，是1992年生效的规定国会议员不可给自己加薪的第27修正案，之前一条是1971年的降低投票年龄至18岁的第26修正案。过去30年里，美国没有产生过新的宪法修正案。

由于修宪太难，最高法院过去几十年里事实上承担了修宪功能。他们对一些重大案件的宪法解释，其实相当于“修宪”。也正因为如此，最高法院法官提名之战如此激烈。

今天的美国跟1787年相比，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国家。一部两百多年前制定的宪法，是否满足今天社会的需要，值得讨论。美国有不少修宪诉求，如限制总统权力，修改选举人团制度，限制国会议员任期等。但所有这些议题都陷入高度党派化争论中。不管长远影响如何，每条提议都有当下的赢家和输家。要跨过修宪门槛，必须形成跨党派广泛共识。在今天的美国，这根本做不到。

这是宪法设计的两难：宪法不能太容易修改，否则国家的根本规则可能随短期政治风向摇摆。但宪法也不能太难修改，否则社会积累的矛盾可能失去制度化出口，最终以更剧烈的方式爆发。

《林肯》这部电影，把一个艰深的宪政问题，用通俗的方式一层层剥开，呈现在我们面前。但只有对历史有足够了解，才能真正看懂这部电影，也才能欣赏到表面故事之下的深度与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