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制裁几十年，伊朗咋还越来越强硬？

前一阵，伊朗人又双叒打了霍尔木兹海峡里的油船，川普也让美军继续收拾伊朗。而且，美国财政部还宣布，之前对伊朗的临时制裁豁免，已经取消。甚至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还去美国，和川普讨论两国再次联手收拾伊朗的计划。换句话说，美伊折腾了半天对“停火协议”，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说起来，这次美伊冲突中，伊朗上上下下受到了严重损失。到头来，和平没有保住，制裁也没有解除，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看上去都白费了。可现实恰恰相反，在长期制裁之下，确实削弱了伊朗这个国家，但没有削弱伊朗的统治阶层。换句话说，制裁到头反而给伊朗续了命。而且，类似的事儿，在伊朗之前就发生过多次。为啥一些国家越被制裁，他们的统治者反而越能从制裁中获利？

自从伊斯兰革命爆发后，伊朗就被一直制裁到今天。先是1979年德黑兰人质危机后，美国禁止进口伊朗石油，一直到1996年，美国全面禁止和伊朗的贸易投资，彻底切断双方经贸往来。对敏感的军事设施原材料制裁，再后来随着伊朗核计划的曝光，国际社会对伊朗的制裁范围扩大到一般的工业原材料，这对伊朗经济来说，无疑是重创。结果，伊朗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非但没放弃自己的核计划，还在中东不断输出革命，搞所谓的“什叶派之弧”。既然伊朗在中东搞事儿，那就会遭到国际社会进一步制裁。这时候，不但伊朗民生类的经济制品被严格限制，他们的石油出口也被限的越来越死。

◇ 图为伊朗人质危机

按理说，国际社会这些制裁一顿招呼下来，正常国家就该因为财政枯竭、经济崩溃陷入危机。结果，德黑兰反而愈发坚挺。这里的原因其实并不复杂，因为“伊朗经济遭到重创”和“伊朗统治集团遭到重创”，完全不是一回事。对伊朗普通公司企业来说，受制裁后，生意确实越来越困难。但在同样的情况下，伊朗国内那些能控制港口、边境、船队、外汇和地下结算渠道的人，手里的权力就越值钱。而在伊朗，能同时掌握这些资源的是伊斯兰革命卫队。简单来说，革命卫队表面上是一支军队，实际上早就成了一个规模庞大的经济集团。这支军队控制影响着伊朗石油、天然气、建筑、交通、电信、航运等等最赚钱的行业，此外，革命卫队旗下还有大量附属企业和基金会。可以说，只要伊朗正常市场越萎缩，普通民营企业的生存越难，革命卫队控制的企业反而活得越滋润。革命卫队甚至还能以“国家安全”和“突破制裁”为理由，获得更多不受监督的权力。

就拿石油出口为例。众所周知，伊朗最来钱的就是石油出口的买卖。实际上，国际的制裁并没让伊朗完全停了卖油，虽然伊朗在国际市场上公开透明的石油贸易做不了了，但革命卫队通过空壳公司、影子船队、改换船旗、伪造产地，还有地下金融体系，把石油贸易变成了自己的灰色生意。在伊朗，这样的生意，普通企业根本没能力也没资格参与。只有掌握军队、情报系统和国际关系网络的革命卫队才能干。最近几年，一些调查就估计，革命卫队占伊朗石油出口份额的90%以上，每年通过石油出口和相关贸易赚的钱，在300到500亿美元，占伊朗国家外汇储备的70%以上。

◇ 图为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集会

于是，美国和国际社会想着制裁伊朗石油出口，让他放弃核计划。但结果是，制裁越严伊朗正常贸易越玩不下去，伊朗的财政就越依赖革命卫队的走私网络。如此一来，革命卫队在伊朗国家经济中的地位就变得不可替代。

伊朗灰色经济除了革命卫队参与以外，在伊朗最高精神领袖身边，还有一套不受议会和财政体系监督的基金会和准国有机构。这些机构名义上干一些慈善救济和宗教方面的工作，实际上控制着大量房地产、金融、工业和商业资产。因为它们直接向最高精神领袖负责，所以这些机构不仅享受着税收优惠，预算还不用像普通政府部门那样公开。之前，美国财政部还把这类机构描述为伊朗非石油经济中占据重要地位、但高度不透明的准官方组织。这些机构里最有代表性的，就是伊朗最高精神领袖控制下的，被称为“执行伊玛目命令总部”的机构，英文简写Setad。一开始，这个组织负责处理伊斯兰革命后被没收的，还有没人认领的财产，后来就逐渐扩张成横跨房地产、金融、能源、医药和通信等行业的庞大商业网络。早在2013年，美国财政部就指控这个机构通过大量表面上属于私人的企业公司，控制了规模庞大、难以公开追踪的投资。

既然伊朗统治阶层有了这么多灰色产业，那国际社会的长期制裁对伊朗产生的效果就非常清楚了。国际制裁削弱了伊朗民间社会和正常市场，强化了伊朗国家机器，给了伊朗这些靠权力掌握走私、外汇、能源这些灰色贸易网络的革命卫队更大的利润空间，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到了最后，制裁反而让越来越多的人依附于革命卫队才能活下去。这样的逻辑完全超出了美国和西方的预期，不得不说是历史的讽刺。

◇ 图为伊拉克共和国卫队

更讽刺的是，在历史上，类似的事情不只发生这么一次。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以后联合国安理会立刻通过决议让萨达姆撤军，这位中东硬汉是理都不理，结果先是国际制裁，最后引来多国部队的干预，海湾战争爆发。这次战争的结果是伊拉克大败亏输，武装部队几乎全军覆没，经济也濒临崩溃。之后，为了防止萨达姆卷土重来，联合国很快实施了史上最严厉的经济制裁。伊拉克的石油出口受到严格限制，大量工业设备、零部件甚至一些具有双重用途的物资都无法进入伊拉克。整个国家迅速陷入严重的经济危机，工厂停工，货币大幅贬值，普通人的生活水平急剧下降。在如此严厉的制裁之下，当时不少人觉得萨达姆会迅速完蛋。但事实上，制裁让伊拉克老百姓越来越贫穷，萨达姆却是稳如泰山，其中原因和伊朗非常相似。在伊拉克的正常市场被摧毁后，整个伊拉克能合法或非法拿到进口许可、食品配额、石油出口额度的人越来越少，这些资源几乎全掌握在萨达姆政权手中。尤其是在后来联合国推行“石油换食品”计划以后，理论上伊拉克可以卖掉一部分石油，再买粮食和药品保障民生。但哪些企业能进口、哪些地区能获得物资、哪些人能拿到配额，还是萨达姆决定。于是，联合国这个用来缓解人道主义危机的计划，反而间接强化了萨达姆对社会的控制。

这两个案例里，伊朗是在制裁下不断扩张灰色经济，伊拉克是不断强化配给制度，这俩国家有不同的意识形态、不同的文化背景，也有完全不同的政治制度。但它们最后都出现了一个相似的结果。出现这种情况，有一个原因就在于不少人太习惯把一个国家当成一个整体来看，仿佛“国家遭到制裁”，就意味着这个国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同比例受损。可现实是，任何国家都是由无数利益集团组成的复杂结构。甭管是外部的战争、制裁还是经济危机，真正改变的是利益流动的方向。谁能拍板儿财富咋分配，谁就能掌握比和平时期更大的权力。而掌握这个权力，就要靠一个暴力机器加上核心官僚的“致胜联盟”，制裁虽然制裁缩小了国家的整体财富，但有这个“致胜联盟”坚定支持，统治者就可以通过权力垄断资源，然后把剩下的资源定向送给“致胜联盟”。只要满足这些人的利益，这个政权就不会崩溃。

◇ 图为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右边为新任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雷扎伊

所以，当我们讨论制裁、战争、经济危机，甚至一个新的公共政策时，都应该多问一句：“它会让谁获得更多资源，又让谁失去更多资源？”因为真正决定历史走向的，往往不是财富总量的变化，而是财富、权力和机会在不同群体之间如何重新分配。这也就是利益结构的问题。只有看清了利益结构，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许多看似理所当然的政策，最后却产生了完全相反的结果。历史研究如此，国际政治如此，企业管理、社会治理乃至家庭关系，其实也都是如此。

而且，正因为经济制裁有“惩罚平民奖赏权贵”的漏洞，最近这些年，国际社会才逐渐转向了“精准制裁”，比如美国有部《马格尼茨基法案》，简单来说，就是俄国一个叫马格尼茨基的律师，因为调查俄国官员大规模税务诈骗案时候，被抓紧监狱，最后非正常死亡，马格尼茨基之死在西方社会引起巨大轰动，2012年美国国会就通过制裁法案，专门针对“涉嫌马格尼茨基死亡”的俄国官员，禁止这些涉案的俄国官员入境、冻结他们在美国的资产。等到2016年，美国又通过了《全球马格尼茨基人权问责法》，这一下，就把制裁范围从俄罗斯扩大到全球。不过，像这种不针对整个国家的贸易，而是直接打击核心成员利益的精准制裁。到底能发挥多少效用，其实还是要打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