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下的骆驼祥子

本期我们来聊聊那些苦命的骆驼祥子们。

为什么要聊这个话题，主要还是看了个视频，视频中一个外卖骑手手里拿着饭盒，躺在电动车上，他不是在休息，而是心脏超负荷猝死了。

为什么心脏超负荷？因为没得到正常的休息，过度劳累。

为什么过度劳累不休息？因为要多跑单才能多挣钱。

就不能让稍微喘口气吗？

不能，得挣钱，得养家。

他就像那卖火柴的小姑娘一样，一个拿着火柴冻死在街头。一个嘴里还有没咀嚼完的饭粒，累死在电动车上。

前者是童话，后者是现实。

这就是最真实的骆驼祥子们的一生，并且是每个时代骆驼祥子的一生。

一个叫做梅纳尔的法国看中了东阳人发明的黄包车，并将其引进到了上海法租界。

一开始大家都叫它东洋车，后来政府为了便于管理，以及好区分私人车辆及公共车辆，于是要求所有的公共车辆都必须把车蓬漆成黄色，于是从此之后大家就叫它黄包车。

由此，诞生了祥子这个职业，“人力车夫”。

当时的北京、天津、武汉、广州等大城市相继引入并迅速流行了开来。

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当时的城市出现了比较多的中产阶级，这个阶级开不起汽车，但又觉得坐轿子有点太过老派且麻烦，于是黄包车则刚好符合他们的需求。

这就使得黄包车成为了整个清末以及民国时期，大城市大街小巷最普及的交通工具了。

我想几乎每一个中国人提到黄包车，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名字应该就是骆驼祥子。

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初中第一次看完骆驼祥子，心里的压抑和难受。我的天呐，祥子真的太惨了那种感觉。

直到后来有一天，我看了余华，才被彻底治愈了。

原来那年代的祥子并不是太惨。

骆驼祥子的时代背景是上世纪20年代的北京，此时的北京有多少辆黄包车呢？

以1928年民国迁都时间为界，在此之前大概有3万辆，而之后慢慢下滑到了24000辆左右。

最多的地方是上海，在1928年达到了峰值的82000辆。

这是什么概念呢？我来对比一下目前上海所有有证的网约车数量13万辆左右，已经饱和了，而且上海才多大...

也就是说100年前，上海路面上跑的人力车数量，跟现在的网约车数量差不了太多。

这么多的车，肯定需要更多的车夫来拉，车夫都是从哪来的呢？农村。

清末民国期间，有太多像祥子那样的失业破产农民，为了吃一口饭来到了城市，他们没有一点技能。于是这种情况下，拉车就成了一种最无门槛也最合适的活路。

就像日本最早一批人力车夫，70%都是明治维新开始之后的失业下层武士，他们同样失去了生产工具，也没有什么技能，但有一身的力气。

于是，日本落魄武士和中国失地农民就殊途同归的走上了拿命换钱的拉车之路。

拉车本质就和抬轿子一样，都是在以人代畜，人变牛马。虽然不需要肩扛重物，但每天超长时间的跑动，绝对是在消耗生命。

在这种情况下，扣去车份子钱后，各个城市的黄包车夫，在30年代每天到手的收入最多就三毛钱左右，而为了这三毛钱，付出的时间是日均14个小时，且全年无休。

根据当时的统计，车夫们春夏秋穿的基本上是草鞋，日均要消耗一双，所以有的时候为了省钱，直接就赤脚了，冬天为了保暖会穿粗布鞋，然后里面塞一些乌拉草，或者就直接用破麻袋片裹脚。

由于长期吸入尘土以及汽车尾气，车夫们肺部发病率超过了60%，由于长时间的跑动，膝关节磨损率达到了90%。

所以老车夫基本都有罗圈腿，再加上因为常年奔跑，所以70%的车夫都有拇指外翻、鸡眼和脚底溃烂的存在。

这一切加起来，让黄包车夫的平均寿命只有40岁，仅上海公共租界就年均猝死二百多人，而其中最著名的悲剧，就是上海闸北车夫王阿三猝死事件。

他是盐城人，1932年时他38岁，妻子病逝，有一个12岁的独子王根宝就读于闸北三小，成绩非常优秀。

父子俩住在上海著名的贫民窟闸北三官弄棚户区，全靠王阿三拉车养活。

1932年7月16日，王根宝收到了学校的催缴学费通知单，因为他欠了1.8块钱，如果再不缴的话，学校就要把他开除。

于是，王阿三就从16号到17号，连续拉车36个小时，中间仅仅休息了两次，每次15分钟，期间就吃了几个饼，最终在7月18号到车行交车的那一刻，突发心肌梗死。

为了孩子1.8块钱的学费，送上了自己这条命。

那他这样拼命跑了36个小时，赚了多少钱呢？七毛钱，还得扣去车份子钱五毛，最后剩下两毛钱，并且还欠着车行押金五块钱。

而他唯一的遗物，就是他破棉袄里留下的三张当票，一床棉被、一个铁锅和一双布鞋。

这不是编的，《申报》在7月19日发出报告，标题为《车夫王阿三累毙街头，遗孤学费仅凑两毛》。

我在豆包上找到一段节选：关其怀中犹紧攥学费收据，墨迹未干，路人无不掩涕，然车行主旋遣人拖尸，恐碍营业。

报纸一经发布，社会舆论逐渐发酵。

21日《大公报》也发出社评：王阿三之死，非独一人之悲剧，实为整个畸形社会之癌。

7月25日，闸北3000车夫集体罢工，要求将车费降低到3毛每日，结果被青帮镇压。

左翼作家丁玲、茅盾等发起募捐，为王阿三遗子王根宝筹集学费28块，然后帮助他转进了免费的劳工学校。

而老舍先生1936年创作《骆驼祥子》的期间，就曾前往上海收集这个案例，最终成为了小说中祥子为买车累垮的情节。

而要知道这个案例还只是提到了一个车份子的问题，现实中车夫要面对的还有车辆维修费、黑帮保护费、地方军阀苛捐杂税等等，总之就是一个字！“苦”。

所以祥子活在小说里，也活在中国大街小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