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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怎么站着,能不能出卖他的国籍?
这个问题不是脑筋急转弯,也不是人类学的闲聊话题。她是一位在中情局服役27年、先后在哈瓦那和莫斯科执行秘密任务的女官员,在退休之后多次公开谈及的真实训练课题。
这位官员叫乔娜·门德斯(Jonna Mendez)。她在中央情报局最后一个职位是"伪装处处长",隶属于技术情报处。
2019年,她接受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NPR的采访,谈到了一个他们从来不对外公开的训练环节:去美国化。

"我们会对你进行去美国化处理,"她说,"这样你才能真正融入周围的环境。"
这个说法听起来像是调侃。实际上,它背后是一套完整的行为改造体系。
问题从一堵墙开始
门德斯描述了一种她称之为"美式倾斜"(American Lean)的姿态习惯。 大多数美国人站立时,下意识会将肩膀或臀部靠在墙壁、栏杆或门框上,用第三个支点来减轻站立的疲劳感。这个动作自然、随意,在美国的文化语境里几乎是无意识的。
但这个动作在全球许多城市的公共空间里是一个异数。
门德斯在NPR的采访中说,外国人——特别是欧洲人——对美国人的普遍印象是"懒散、松弛",而这种印象很大程度上来自美国人在街上的站姿和步态。"他们(欧洲人)会笔直站立,不倚靠任何东西,"她说,"你光看一个人的街头举止,就能猜出他的国籍。"
这一观察在2018年门德斯接受美国《连线》杂志的采访中也有体现:她指出,美国人站立时倾向于重心偏一侧,尝试以欧洲人身份融入时,需要学习将重心均匀分布在双脚上。
Wikipedia专门有一个词条"美式倾斜",记录了这一文化现象自2020年代中期在社交媒体上引发广泛讨论的经过。
词条明确写道:根据前中情局伪装处处长乔娜·门德斯的说法,情报官员在接受培训时被要求刻意避免以这种方式站立。
这不是什么深埋档案里的秘闻,也不是前特工晚年在回忆录里不经意透露的旧事。
2026年1月,Upworthy将门德斯2019年的NPR访谈内容重新整理,在社交媒体上引发大量转发,才让这个话题以"中情局揭示美国人身份的肢体语言"的标题重新进入公众视野。
2
身体是最难伪造的文件
伪装的核心问题,从来不是假护照或者假名字,而是那些沉积在肌肉和神经里的文化习惯。
门德斯在多次公开访谈中反复提到几个"美国人在海外的行为特征"。
婚戒戴在哪只手,是她经常举的例子。
美国人遵循英国、法国、意大利等国的惯例,将婚戒戴在左手无名指。而德国、波兰、奥地利、俄罗斯、乌克兰等中欧和东欧国家,婚戒的传统位置在右手无名指。
这种差异在历史上有多重解释——一种说法认为与新教改革后刻意区别于天主教传统有关;另一种说法源自日耳曼部落的宗教传统,认为爱情之脉在右手而非左手。
无论来源如何,这个差异客观存在:一名试图在德国城市混入本地人群的美国特工,如果婚戒戴在左手,任何受过反情报训练的观察者都能立刻注意到。

刀叉的使用方式是另一个细节。
"他们(欧洲人)在餐厅的饮食方式和美国人不同。他们不会来回换叉子,"门德斯说。 美国人通常的用餐习惯是:用叉子和刀叉好食物后,将刀放在盘边,再将叉子换到右手进食。欧洲人则全程用左手持叉、右手持刀,不换手。
这个区别在任何一家欧洲餐厅都一目了然,而且几乎无法假装——肌肉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还有声音。"你通常只要听听旅游咨询处外面的噪音大小,就能认出一群美国游客,"门德斯说,语气带着一点自我调侃。"我们并非处处都受人贬低,但我们的确往往比较引人注目。"
这些细节单独看,似乎都是无伤大雅的文化习俗差异。但在情报工作的语境里,每一个单独的信号都是一枚可能引爆整套掩护身份的雷。
3
"去美国化"到底是一套什么训练
门德斯在《连线》2018年的一篇报道中,描述了中情局内部对掩护工作的基本思路:有效的伪装是"加法"——可以让人看起来更老、更胖、更高,但没有办法让一个成年人的神经肌肉习惯反向清零。
所以"去美国化"实际上是一种行为改造训练:
它不能消除你的口音,但可以训练你在哪些场合少开口。它不能改变你对空间的直觉感受,但可以在认知层面建立新的行为规则,让你在公共场合启动"欧洲模式"——不倚墙、不换叉、不大声讲话。它可以教你把婚戒改戴右手,但更重要的是,它要训练你不把这类事情忘掉。
这是一种持续高度专注的心理负荷。
有一篇发表于兰德公司研究员托马斯·穆里根撰写的文章,刊登在中央情报局旗下学术期刊《情报研究》2026年3月号上。
穆里根,一名曾在CIA任职的前官员,在文中指出:AI技术对数字通信可信度的侵蚀,正在重新抬高人力情报和古典卧底技艺的价值。
换句话说:在人脸识别、生物特征扫描、社交媒体开源大行其道的今天,传统的面对面情报工作——包括门德斯所描述的那套行为改造训练,并没有被技术淘汰,反而因为电子通信失去可信度而变得更加难以替代。
这是一个反直觉的结论,但它的逻辑是清晰的:当深度伪造视频、AI生成的语音和文字已经足以以假乱真,只有活人在物理空间里面对面的接触,才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技术欺骗。
但这也意味着,那个在公共场所不小心靠了一下墙的特工,暴露的不只是他的国籍,而是整套以他为节点运作的人际情报网络。
4
从一个姿势到一张照片:技术如何放大微小信号
门德斯描述的行为特征,是一种"先验信号"——在特工开口说话、出示证件、做出任何主动行为之前,它就已经在向外传递信息。
这个逻辑在2018年的萨利斯伯里毒杀案中得到了一次极其清晰的示范。
两名GRU(俄军事情报总局)特工,以"彼得罗夫"和"博什罗夫"的化名进入英国,声称是慕名前来参观索尔兹伯里大教堂的游客。


他们的护照是真实的俄罗斯护照,签证手续完整,航班记录无误。
从文件层面看,他们的掩护是完整的。
但Bellingcat的研究人员注意到了问题所在——不是来自肢体语言,而是来自行为模式上的多重异常:两人在同一酒店入住,在萨利斯伯里城内的行动轨迹高度重合,通话记录指向俄安全部门内部号码,以及两人护照系列号之间的间距与已知GRU伪造护照的规律高度吻合。

Bellingcat的研究员克里斯托·格罗泽夫(Christo Grozev)后来描述了他们的研究逻辑:在34个航班记录的重合上,统计上随机的概率"基本为零"。 他用于购买俄罗斯数据经纪人手中泄露数据的费用,总计约3万美元。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情报分析教训:格罗泽夫找到他们,不是因为这两名特工做了什么显眼的事,而是因为他们做了太多"什么都没有"——没有旅游照片、没有正常的社交痕迹、没有与外界通话的记录——但他们确实存在,而且他们的存在方式与他们声称的身份不符。
行为模式的异常,比任何单一的肢体语言细节都更难掩盖。
这是门德斯讲述的那套训练的终极目标:不是教人如何显得"不像美国人",而是教人如何让整套行为系统——语言、姿态、习惯、证件、社交痕迹产生内部一致性。
一个掩护身份中哪怕有一个细节与其他细节不搭配,整张网就会被一个好奇的分析师拉开。
5
2026年的监控环境比任何特工训练都更彻底
门德斯描述的那些训练技巧,最初成形于冷战时期的莫斯科和东柏林——那是一个反情报主要依赖人工街头监视和线人网络的时代。
在一条繁忙的莫斯科街道上,一个受过训练的跟踪组能发现一名外国情报官员的行为异常;而训练有素的目标对象,则通过一套被称为"监视侦测路线"的反跟踪程序来确认自己是否被盯梢。
2026年的环境,从结构上与那个时代完全不同。
英国《卫报》今年6月报道,根据移民权利组织Mijente、法律倡导机构Just Futures Law和监控研究机构Surveillance Resistance Lab联合发布的报告,美国国土安全部(DHS)及其下属的移民执法局(ICE)和海关边境保护局(CBP)在2024至2025年间对监控科技合同的支出翻倍,达到3.1亿美元。到2026年,这一数字飙升至创纪录的5.13亿美元。
这些合同的主要承包商包括Palantir(数据分析)、Anduril(AI驱动的边境监控塔和无人机)和Clearview AI(人脸识别数据库,已收录超过600亿张公开可用图片)。
在人脸识别的部署层面,美国洛杉矶时报2026年1月报道,DHS已在明尼苏达州的移民执法行动中部署了一款叫做"Mobile Fortify"的移动端人脸识别应用,能够在现场扫描并与数据库比对人脸。
据伊利诺伊州和芝加哥市提起的诉讼显示,该应用已在执法行动中被使用超过10万次。
姿态,在某些城市的公共空间里,已经成为生物特征数据的一部分。
6
间谍工作里,身体语言是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最脆弱的一道
这是一个需要区分三个层次来谈的问题。
已确认事实层面
乔娜·门德斯在多次公开采访中(2018年《连线》、2018年《Wired》、2019年NPR、2022年NPR)确实描述了中情局对官员进行"去美国化"行为改造训练的做法,包括改变站姿、改变婚戒佩戴习惯、改变餐具使用方式等。
这些都是她本人公开说出来的话,有录音和文字记录存档,不是"知情人士透露"。
基于事实的判断层面
这套训练体系的存在,说明中情局在很长一段时期内将行为层面的本土化视为卧底工作的核心要求之一。
更合理的解释是:在冷战时期的欧洲,反情报对手对美国外交官和情报官员的日常监控极为密集,任何文化上的不协调都可能触发更高强度的跟踪。
因此这套训练的直接针对场景,是欧洲大陆,尤其是东欧的敌对环境,而非今天意义上的全球各类场景。
趋势推演层面
如果说冷战时期的行为改造训练主要针对人工监控,那么在AI人脸识别、步态识别和行为模式分析全面普及的2026年,单靠调整站姿和婚戒位置已经不够了——因为挑战已经不是"如何不像美国人",而是"如何不留下任何可追踪的数字身份痕迹"。
这个推演基于目前可核查的技术部署现实,但具体如何重构训练体系,中情局的内部做法尚无公开资料可以证明。
7
当身体语言遇见开源情报,一条现实案例链
从一个最近的、可核查的案例说起。
2025年1月,一名叫阿西夫·威廉·拉赫曼(Asif William Rahman)的中情局雇员在柬埔寨被捕,随后以"故意保留和传输国家防务信息"的罪名认罪。
根据法庭记录,他于2024年将以色列袭击伊朗的情报计划以机密文件形式泄露。 他的落网是通过数字取证:泄露文件上的打印元数据追溯到他的操作。
另一个维度。
2026年6月,一篇由Jonna Mendez在Asia Times接受的访谈再度出现在公众视野,她谈到了AI时代对间谍工作的影响:AI"放大了情报和欺骗双方的工具",但也让间谍识别工作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再看之前的萨利斯伯里案。
让GRU特工最终暴露的,不是任何一个单一的行为特征,而是他们的行为模式在数字痕迹上的内部不一致:护照号码的异常排列、没有任何社交媒体存在但在俄罗斯政府数据库中可以查到的真实姓名、电话账单中的通话对象指向已知安全机构号码。
Bellingcat的调查员使用的工具,基本上是Google、公开政府数据库和付费的俄罗斯数据经纪人——没有任何需要安全许可的情报手段。
这条案例链说明了一件事:在一个开源情报充分发展的世界里,行为层面的身份暴露(比如一个不对的站姿)和数字层面的身份暴露(比如护照号码的异常),正在趋向融合。
前者可能触发人工注意,继而引发数字层面的核查;后者可能触发算法标记,继而安排实地观察。两者互相验证,共同构成今天针对卧底特工的识别体系。
说"融合"其实不够准确,更精确的说法是——两个维度的信号现在共用一套后续处理管道。
一个"美式倾斜"被监控摄像头捕捉,进入行为分析系统,产生一个异常标记,然后系统自动调取相关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
人不再是这条链条的发动机,只是这条链条的终点。
8
去美国化不够,还需要"去数字化"
2026年3月,CIA旗下的《情报研究》期刊(Studies in Intelligence, Vol. 70, No. 1)刊发了前中情局官员托马斯·穆里根的文章《AI时代的间谍工作:为何人类情报依然重要》。
文章的核心论点是:正是因为AI使数字通信变得不可信(深度伪造视频、AI合成音频、文字生成欺骗),传统的人面接触形式——秘密信号、刷手传递、无接触投递才重新获得了价值。
穆里根引用了一个直观的逻辑:如果我的线人通过加密电话告诉我他遭到威胁,在AI可以完美模拟任何人声音的今天,我无法确认这是真话还是敌方制造的诱饵。
但如果他按照预先约定,在某条街道的某个转角出现,做出特定动作——这是一个AI目前无法远程伪造的信号。
这个推论是有逻辑支撑的,但必须加一个重要的限定条件:在一个大规模部署了步态识别和行为分析AI的城市环境里,这类"无接触的有接触"本身也在变得更难执行。
步态识别系统,则可以在不拍摄面孔的情况下通过体形轮廓识别个人身份,覆盖范围达到50米。
也就是说,一名受过训练的特工,即使戴上帽子、转过身子、或者刻意改变步伐,在这套系统面前依然可能被识别——因为被分析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整个身体的运动特征。
也就是说一个人不只是要改变文化习惯,还要改变步态、改变身体语言的节奏感,甚至改变社交媒体上每一张照片的构成方式。
如果一个人的历史照片已经存在于某个公开数据库,他在目标城市的任何公开露面都可能是一次实时比对。
这已经不是换一个婚戒手指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9
门德斯的遗产,一个冷战概念在AI时代的意义再生产
乔娜·门德斯于2023年4月去世。
她的公开遗产中,有一部分是她晚年持续在公众场合谈论的那些冷战时期的情报技艺——面具、伪装、行为改造、步态调整。她的很多描述,对于一般观众来说,听起来像是谍战小说里的情节。
2026年初,她的那句"美式倾斜"突然在社交媒体上再度走红,被数以百万计的普通人转发、讨论。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个细节?
一个可能的解释是:这几年里全球各地的人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频繁地在海外旅行或移居,同时对自己在公共空间里的"可见性"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警觉。
Clearview AI在移民执法行动中的大规模应用、TSA在美国国内机场的人脸识别强制扫描(截至2025年,已覆盖超过250个国内机场)——这些不再是遥远的情报机构操心的事,而是普通旅行者每天都要穿越的现实。
门德斯谈的是特工的生存技艺,但她无意中描述的是一整套人在被观察的环境里如何管理自己的身份信号的方法论。
对于普通人而言,它只是一个无害的习惯。但两者之间的边界,在这个所有行为都可以被实时记录和分析的时代,已经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模糊。
10
身体语言是情报分析的起点,不是终点
最后用一个情报分析维度来收尾。
在情报评估里有一个基础原则,通常被称为"聚合分析":任何单一的信号几乎都不构成结论,但多个弱信号叠加,就能产生强于任何单一证据的判断。
一个人倚在墙上——这是零。
一个人倚在墙上、婚戒戴在左手、在餐厅里换叉子、声音比周围人大——这是信号组合,开始有意义。
一个人有上述行为习惯、护照发证日期与其声称的年龄不符、手机卡登记在另一个城市、社交媒体账号注册于三个月前但历史照片显示是六年前的场景——这是一个情报评估对象,已经值得认真对待。
这就是门德斯讲的那套训练真正想解决的问题:不是改变某一个特征,而是让整套身份信号系统实现内部一致性。任何一个层面的不协调,都可能成为拉开整张网的那根线。
步态识别技术可以分析走路的方式。人脸识别数据库可以比对十年前的照片。开源工具可以在几分钟内建立起一个人的数字画像。
而这一切的起点,有时候确实可以是:一个人怎么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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