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所有城市都能习惯性地用本地方言讲话，唯独上海人在上海讲上海话却有所顾忌，这已成了一种潜规则。

全国任何一座城市，外来定居者都需要适应当地方言、融入当地环境，否则处处受掣制。唯独在上海，反而是上海人讲上海话处处吃瘪。

上海小孩不会讲上海话已成为常态，上海话正在快速消亡中——未来的上海，若只剩统一标准化普通话，再也没有独属于老上海的软糯腔调、市井气息与城市个性。就像一个人没有了个性，被抽去了灵魂，那该是多大的缺憾？

      上海话，是百年上海最温情、最独特的城市声音。

      自开埠以来，海纳百川的上海，融合江浙方言、形成独有的吴侬软语，诞生了灵动鲜活、充满市井烟火气的沪语体系。一百多年来，上海话不仅是本地人的日常母语，更是海派文化、沪剧、滑稽戏、老上海市井生活的根基与灵魂。

      回望百年历史，过去的上海始终保持着“入乡随俗” 的城市默契。全国各地来到上海扎根生活的人，为了融入城市、融入邻里生活，都会主动学说上海话、使用上海话交流。无论来自天南海北，只要定居上海，便自觉接纳本地语言与生活方式。

      彼时的上海，街头巷尾、商铺集市、邻里闲谈，清一色皆是沪语。有的带有各自家乡口音，被戏称为“洋泾浜”上海话，上海人一笑了之，统统接纳。那时上海话语言环境浓厚纯粹，一代代自然传承、生生不息。

      上海话中很多词汇还是舶来品，源自英语。如：

      水门汀—— cement（水泥）；

      司必灵——spring（弹簧锁）；

      老虎窗——roof window（屋顶窗）；

      凡尔—— valve（阀门）；

      派司—— pass（证件、通行证，也指过关）

      ……

      老灵额、老嗲额、老扎劲额、老噱头额、老来噻额、老适意额、老登样额……以“老”字开头的闲话里散发出一股浓浓的老上海咪道。

      墨墨黑、雪雪白、碧碧绿、蜡蜡黄、血血红……上海话对色彩的比喻形象生动。

      红瓦黛墙过街楼，黑门尖顶老虎窗，这些曾是老上海最经典的住宅。竺钢摄

      上海话还是古汉语的活化石，用它读唐诗，押韵更准，古意更浓。

《山行》

杜牧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这首诗里，用上海话读“斜”（xiá）完全押韵；用普通话读斜（xié），就不押韵。

《江雪》

柳宗元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普通话：绝（jué）、灭（miè）、雪（xuě）押韵弱；用上海话读，入声短促，节奏铿锵，古味十足。

      一、当下上海话快速流失的原因解析

      1、外来人口汹涌导入，占据半壁江山

      进入上世纪九十年代，尤其是 2000 年以后的20余年里，上海这座城市的语言环境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随着上海高速发展、全面开放，大量新上海人涌入大上海定居、就业、生活。城市人口结构改变巨大，外来常住人口占据半壁江山，普通话独步天下，上海话一步步被边缘化、弱势化、断层化，如今已经出现了非常严峻的传承危机。

      2、普通话在上海畅通无阻，学习方言刚需不足

      任何人到国外去工作或定居，要学习所在国语言，如英语、法语、德语、俄语、日语等，甚至一些小语种如西班牙语、葡萄牙语等。全国任何一座城市，外来定居者都需要适应当地方言、融入当地环境，否则处处受掣制。唯独在上海，一口普通话可以畅通无阻，工作、购物、就医、办事、出行全都不受影响。

      反而是上海人，在上海讲上海话处处吃瘪。你去看医生，购物、到政府机构办事等，对方听不懂你的上海话，理直气壮地要求你“请讲普通话”。一些上了年纪的老爷叔、老阿婆只能结结巴巴讲着“上普话”，连带手势比划，费力地表达诉求。

      因为没有语言障碍、没有刚需，绝大多数新上海人定居一二十年，听不懂讲勿来上海话。因为他们没有学习上海话的动力。没有需求，就没有学习；没有使用，就没有传承，这是沪语弱化的根本原因。

      竹竿上的衣物，是老上海的市井日常，也是正在慢慢消失的旧时光～竺钢 摄

      3、校园全面推广普通话，彻底切断孩童母语环境

      上海从幼儿园到小学、中学、大学，几十年全面推行普通话，课堂不许讲方言，校园里零沪语环境。

      一代代00后、10 后、20后上海小孩，在校听不到上海话，同学之间不讲上海话，很多外地老师不会说上海话。唯一能接触上海话的场景只剩家中老人零星几句。年轻一代沪语能力大幅退化，有的听得懂讲勿来，有的讲得洋泾浜，腔调不标准，词汇大量缺失，正宗地道的老上海话在新生代身上几乎断层。

      4、现代通婚模式，直接摧毁家庭传承土壤

      大量上海本地青年与外地青年组建家庭。只要家庭中有一位非本地成员，为了迁就对方听不懂，不会讲上海话，全家就会习惯性用普通话交流。

      夫妻不用沪语交流，祖辈为了照顾家人感受，也刻意收敛上海方言。原本最稳固、最日常、最核心的“家庭语言传承环境”，就这样大面积消失，上海话最后一块阵地坍塌。上海孩子出生起全程浸泡在普通话语境，天然失去母语土壤浸润。

      5、社会氛围敏感，讲沪语容易被误解为 “排外”

      全国所有城市都能习惯性地用本地方言讲话，唯独上海人在上海讲上海话却有所顾忌，这已成了一种潜规则。尤其职场中，有外地领导、外地同事在场，本地人更是不敢讲上海话，生怕引起误会、被扣上排外帽子。久而久之，本地人越来越不敢讲、不愿讲上海话，主动放弃母语，弱化了本土语言氛围。

      6、官方沪语媒体资源严重不足，缺少常态化熏陶

      几十年前上海电台、电视台《滑稽王小毛》《阿富根谈家常》《红茶坊》等固定栏目时时播放、收听收看呈热播盛况，人们在轻松搞笑的娱乐节目中，获得了正宗上海话熏陶。

      如今沪语节目稀缺，没有固定的沪语新闻、固定沪语黄金档节目、常态化沪语教学……现存沪语节目内容碎片化、时长短、曝光少，零星点缀、不成气候。想要学习、想要熏陶，却无渠道、无环境、无资源，想学的人无处可学，会讲的人无处可说。

      二、上海话持续消亡或带来无可挽回的损失

      很多人认为，讲不讲上海话只是小事，不影响经济发展、不影响生活。其实不然，沪语消失，损失的是一座城市百年的文化根基和灵魂。

      1. 海派文化彻底断根

      沪剧、滑稽戏、上海说唱、老上海俗语、洋泾浜词汇、市井俚语、百年城市记忆，全部依附上海话而生。方言消失，这些独有的非遗文化、市井文化、城市记忆将彻底失传，永不复生。

      2. 城市失去独特气质与烟火灵魂

      普通话是中国统一的标准语言，各地方言代表了各地的文化风俗，同理，上海话是上海独有的市井烟火气与城市温度。

      近年来，电影工作者致力于上海话的发扬传承，《爱情神话》《菜肉馄饨》《繁花》（沪语版）等沪语电影让上海人倍感温暖、治愈。其实上海话很好听的，不仅上海人爱听，江浙一带人听得懂，其余地域的人借助字母也有愿意听、喜欢听的。

       一旦下一代彻底不会讲上海话，未来的上海，只剩统一标准化普通话，再也没有独属于老上海的软糯腔调、市井气息与城市个性。就像一个人没有了个性，被抽去了灵魂，那该是多么无趣、多大的缺憾？

      3. 本土几代人的乡愁彻底消失

      对于土生土长的上海人而言，上海话是一辈子的情怀与记忆。若放任现状发展，再过一代人，正宗上海话基本消亡。

      未来孩子只能在老视频、老资料里看见、听见上海话，再也无法在日常生活对话中感受乡音温情，属于上海人的乡愁将彻底断层、永久消失。

上海话一旦消亡，那是追不回来、无法弥补的永久性损失。

      4. 文化包容走向单向迁就

      全世界、全中国通行的规则都是“入乡随俗”，中国人出国学外语，外地人去广东、东北、福建等定居，都会学当地方言，适应当地文化风俗。

      唯独上海，永远是本地人单方面迁就外来人群，主动放弃母语、弱化本土文化。这种单向的包容，不是融合，是本土文化的自我退让与自我牺牲，极不合理、也极为可悲。

      由那一弯彩树合抱的草坪上，正举行一场摇滚公演演唱会。观众坐满了一排又一排的白色座椅。上海音乐厅、露天音乐会以及厅周边的满地落叶，都是阿拉上海人的最爱。郑正恕 摄

      三、挽救沪语需要政府、社会、个人三方合力作为

      上海是开放发达的城市，外来人口源源不断。如果顺其自然，上海话的消亡或许就在一二十年之间。因此。沪语传承，只靠个别人坚守是远远办不到的，必须系统性干预、整体性保护，而且刻不容缓，时不我待。

      （一）政府层面：创造环境、保护资源、形成制度

      1.电台、电视台开设常态化沪语公共节目，增设固定每日沪语民生新闻、沪语生活栏目，让想学上海话的人随时能听、随时能学。

      2.抖音、快手、小红书、B站、喜马拉雅等短视频、音频、图文等新媒体传播手段如能介入沪语推广，有专设栏目，相信会吸引更多在沪年轻人学说上海话。

      3.普及成人夜校、双休日沪语兴趣班

      依托社区学校、市民夜校，开设零基础沪语口语课，面向新上海人、本地人年轻开放，零门槛学习、生活化教学。

      4.校园不禁绝上海话，柔性传承

      普通话在上海的主流地位毋庸置疑，但宜允许、鼓励校园适度沪语熏陶，幼儿园可以教沪语童谣、儿歌、游戏，中小学可以开设乡土文化课、方言兴趣课，从小保留上海话语感。

      笃笃笃，卖糖粥，三斤核桃四斤壳……

      落雨了，打烊了，小巴辣子开会了……

      旧时的童谣郎朗上口，节奏感、画面感拉满。如能创作新童谣或能更契合现今时尚。

      一般而言，小时候学会的方言，一辈子都不会忘，所谓“乡音难改”。

      5.大力创新沪语节目，保护整理沪语资料

      正式把上海话列入本土文化保护项目。鼓励支持沪语内容的戏剧、小品、电影、书刊等创作。

      系统收录上海话传统口音，老词汇用语，编纂教材、保存音频档案，留住正宗老上海话。

      如今六七十岁以上土生土长的上海城市老人，大都能讲一口正宗地道的上海话。沪剧演员、滑稽戏演员讲的上海话腔调很浓。目前要录制上海话的音频视频还是很容易的。

      6.坚持在上海的公交车、地铁上，用双语播报站名。在上海景区、展馆介绍中，也使用双语，守住公共场景最后的沪语氛围，守护和传承上海城市方言合法合理留存发展。

      （二）社会团体与社区层面：创造氛围、搭建平台

      街道、社区定期举办沪语沙龙、亲子沪语活动、老上海闲话分享会。也可组织上海话大比拼，优胜者给予一定奖励。

      文艺团体多创作年轻化、生活化沪语作品，让年轻人在轻松愉悦的环境中愿意听、愿意学。

      积极宣传，消除偏见，讲家乡话不等于排外，包容融合不等于放弃本土语言。

      （三）家庭与个人层面：守住最后一寸土壤

      上海本地家庭坚持“对外普通话、对内上海话”，不必为了迁就外来媳妇或女婿放弃母语。长辈坚持和孩子讲地道沪语，保住下一代上海话根脉和语感。

      要创造上海人敢于大方讲上海话的氛围，恢复城市自然语言环境。包容、接纳想学沪语的新上海人，多听多讲总能学会。让沪语成为融合的桥梁，而非隔阂。

      估计不少老上海也不知道新建的古城公园了。关蔚波 摄

      普通话让我们走出上海，走向全国；上海话让我们记得住故乡，留得住根魂。

      一座伟大的城市，既要兼容五湖四海，更要守住自身百年底色。不求人人精通上海闲话，只求乡音不断、文脉不绝、烟火长存。

      愿百年沪语温柔永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