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兵钝伊朗——我们还是低估了人类的耐受力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各位好，很久没有写国际形势的观察文章了，今天补上一篇，谈谈美伊终战的事情。

在正式开写之前我得反思一下，虽然我没有在之前的文章中明确预判这场战争的结局，但那仅仅是出于行文安全的考虑。事实上，在几个月前本次美伊战争开打时，我确实是想象不出伊朗政权有什么路径可以挺过这一把的——

毕竟,在那个时刻，伊朗因为国内经济崩溃刚刚爆发过一次严重的内乱，伊斯兰革命卫队虽然进行了弹压，但死伤无数，他们与民众的梁子已经结下。紧接着老哈梅内伊被美以联军突袭斩首，虽然其生前曾经多次表态不会让他的儿子们继承权力，但最终伊朗选出的最高宗教领袖依然毫无意外的是儿子小哈梅内伊。

一个当年依靠批判巴列维王朝父死子继的世袭制上台的神权政府，现在在内忧外患中公开搞权力的世代传承，经济又一塌糊涂，经济、政治、乃至信仰上的法理型可谓都已经消失了。唯一可以依靠的军事力量，兵临城下的美以联军又比他们强那么多，想要稳妥的度过此劫，这怎么可能呢？

但是我得承认，现实确实是啪啪打脸的：

就在2026年6月14日，由巴基斯坦和卡塔尔在幕后极力斡旋的《伊斯兰堡谅解备忘录》初步框架正式向世界公布。紧接着，在经历了几天的反复拉锯与细节微调后，6月18日，美国总统川普与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分别在备忘录的文本副本上正式签字。

从目前披露的这卷包含14项核心条款的备忘录来看，华盛顿在现实面前做出了自两伊战争以来最重大的地缘妥协。

在这份备忘录中，美国不仅明确承诺将“尊重彼此主权，互不干涉内政”，事实上彻底放弃了开战之初“更迭德黑兰政权”的最高战略目标。更具实质性的是，美国同意在协议签署后立即着手取消、并在30天内完全解除对伊朗港口的海上封锁。美军的战舰已于签字次日开始从封锁线缓缓撤离。

不仅如此，白宫还同意不追加任何新制裁，签发许可允许伊朗恢复原油出口并重返国际银行交易体系，甚至允许德黑兰全数动用此前被冻结的海外资产。这其中还包含了一项由多国共同出资、高达3000亿美元的战后重建与财政激励基金。

简单的说，就是一切恢复到战前原状，除了死了一个老哈梅内伊，这场战争相当于白打了——但这其实并不是单纯的媾和，抛去美国为这场“史诗狂怒”支付的海量军费不谈，此前美国对伊朗是存在一种“积威”的，尤其是前几年点到为止的“伊以战争”之后，伊朗由于惧怕美以对其进行更严厉的打击，在外交上明显呈现出了软化的特征。但是此次战争却似乎让伊朗看穿了美国“技止此耳”，说话反而比原来更硬气了三分，

比如，本次协议中加入了要求美国管束以色列在黎巴嫩军事行动的条款。该条件被美方拒绝后，伊朗就直接宣布推迟了原定于今日进行的瑞士比尔根山会谈。

而在德黑兰，刚刚完成战时权力世代交替的最高领袖小哈梅内伊，则在今天通过国家电视台向全国发表了冷酷而强硬的胜利宣言，他公开嘲弄川普“是在绝望之中、穷尽了所有极限制裁手段无果后，才被迫接受了这一结果”。

的确，美伊是媾和了，但美国是被伊朗逼平的，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结局呢？

要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美国被伊朗生生逼平”的荒诞结局，我们首先需要厘清一个最根本的底层逻辑：在这场博弈中，美伊双方从一开始设立的战略目标，就是完全不对等的。

对于华盛顿而言，川普政府发起这场“史诗狂怒”的最高目标是攻势性的——他们寻求的是通过极限的军事高压与全面封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促成伊朗现政权的内爆与崩溃，一劳永逸地拔掉中东这根钉子。这就意味着，美国如果不能把德黑兰的政权体制彻底更迭，在这场政治精算里就等同于失败。

然而，对于德黑兰而言，他们的战略目标则是纯粹防御性的，甚至可以说是低到尘埃里的——他们从头到尾根本不奢望能在军事上击败美军，也不指望能反攻占领什么地盘，他们唯一的死命令，就是一切为了政权本身的维系。对伊朗的神权统治者来说，只要在四个月的导弹雨洗礼后，德黑兰的政权旗帜没有被拔下，小哈梅内伊还能坐在最高领袖的位子上发布命令，那么哪怕全国基础建设被炸回二十年前，哪怕经济千疮百孔，哪怕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人命代价，在他们的战略定义里，这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胜利。

这种战略目标的不对等，直接决定了双方在面对痛苦和代价时，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耐受度：

美国要的是一场高回报的速决战，11月美国就要进行中期选举了，川普必须在选举造势开始前给这场战争一个交代，更糟糕的是，伊朗政府也知道这一点，只要挺到那一天就是胜利。

最而伊朗要的只是一场不计代价的活命战，国际社会猜测不出伊朗现政权为了保卫自己的政体能做到什么份上，更糟糕的是，可能连小哈梅内伊本人也猜测不到——伊斯兰革命40多年来，伊朗现有体系下已经有了太多为维持该体系而不顾一切的既得利益集团。

所以当美国发现想要彻底摧毁一个将“一切为了政权维系”当做唯一信仰的庞大机器，需要支付自己根本无法承受的帝国成本时，胜利的天平其实就已经向着那个一无所有、空前皮实的伊朗倾斜了。

我们不知道，如果把川普换成二战中的小罗斯福，或者古巴导弹危机时期的肯尼迪那种意志坚定的总统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但川普并不是那样一个人，他当初打伊朗可能是一时兴起，如今不想打了，也只在一念之间。

而在伊朗国家为了维持其政权展现的惊人耐受力之下，更令人感到心情复杂的，是伊朗社会在这场战争中展现出的“耐受力”——在长期的严酷制裁、本币贬值和物资匮乏中，伊朗其实早在大战爆发前，就已经演化出了一种极为畸形的“准战时体制”。

这种体制最可怕的地方，是让民众在宏观的灾难中，近乎本能地学会了麻木、苟且与迅速向下调整生存底线。

在德黑兰，人们早早被驯化出了一套应付地缘危机的地下生存法则。当美以联军的导弹在头顶呼啸、外汇市场上里亚尔崩盘到形同废纸时，伊朗的普通老百姓没有像西方智库预测的那样走上街头，而是迅速开启了“微休眠”的生存模式。他们熟练地穿梭于黑市与地下作坊之间，通过代购、走私、兼职打零工以及将所有的资产兑换成黄金，来对冲宏观层面的灭顶之灾。

从记者发自德黑兰的报道中，人们一个极度魔幻的社会切面：城市的这一边，是以色列精确制导炸弹轰炸后留下的滚滚浓烟和瓦砾废墟；而仅仅几条街外，德黑兰的咖啡馆和集市依然在照常营业。在平均月薪被通胀蚕食到仅剩区区100美元的极端现实下，伊朗平民竟然在用分期付款的方式，神色平静地购买着价格高昂的日常面包和基础药品。

这种恐怖的社会“耐受力”，本质上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政治犬儒与创伤应激。在长达数十年的高压统治和外部封锁下，伊朗社会的中产阶级早已被消灭殆尽，底层的升斗小民被剥夺了对宏观政治的参与感，他们的全部精力与智慧都被迫耗费在了“如何活过明天”这一最具象的动物性本能上。

对他们而言，老哈梅内伊死了还是小哈梅内伊接班，美国人来轰炸还是妥协，都不如明天黑市上的汇率波动来得切身。于是，这种由数千万平民用肉体和冷漠筑起的“麻木肉盾”，在客观上反而成了伊朗政权最坚固的人肉护城河。

伊朗政权其实并不怕民众愤怒，只怕民众清醒；而当一整座庞大的社会被极度贫困与连绵战火逼入了全员苟且的麻木状态时，这个政权在外界预测者看来必死无疑的硬着陆，就被底层民众那深不见底的忍耐力，硬生生垫成了一次可以承受的软着陆。

历史最冷酷的悖论就在于此：民众在苦难中为了活下去而展现出的惊人韧性，最终却成了吊死他们、并为摇摇欲坠的旧制度继续续命的绞索。

还有就是，伊朗在长达40年的制裁围堵中，经济结构已经严重“老茧化”了：该国长期约八成粮食实现自给自足，并具备基础药品、汽车零部件和家电也有自主工业生产的能力。另外，吸取了两伊战争的教训，伊朗将数百座发电厂和关键国防工业分散在全国各地。这极大地钝化了美以数千次空袭的战略效果，使得战时基础物资和燃料能够维持基本稳定供应。

当然这样做是有代价的，粮食自主的代价，是伊朗老百姓平时肯定吃不好，药品强调自足，平时民众的医疗水平就跟不上。工业品自主生产，就是我们在电视上常看到的德黑兰街头遍地老爷车。

但所有这些东西在战时都呈现了另一面，伊朗老百姓日子本来过得就不好，这就让他们在战争中跌无可跌。他们在面对本币贬值、物价飞涨、失业率飙升的极端环境时，展现出了令人心惊的麻木与适应力。人们习惯了靠分期付款购买基本生活用品、靠兼职打零工苦苦支撑。

相反，战争爆发后，外部的高压反而成为统治层凝聚民族主义、压制一切异见力量的天然借口。安全部队迅速肃清内部的动摇者，将所有社会不满强行摁死在萌芽状态。

而对面的美国则不是。美国是一个长期依赖世界经济贸易体系维系其繁荣的国家，伊朗在开战后迅速封锁了霍尔木兹海峡。导致了全球能源危机再度爆发，这直接掐住了美国，或者至少是川普的命门。

所以美伊的这场战争，很像是一场高阶生命与低阶生命之间的“窒息战”，在极端缺氧的环境下，低阶生命可以依靠它体系简单、自主的强耐受度耗死对手。

而我想，这场战争所开的先例是令人担忧的，它似乎在告诉世界各国，想要在未来可能发生的大国冲突尤其是战争中获胜，就不能让国家太接入全球化、让平民的日子过的太好。恰恰相反，应该像伊朗一样，屏蔽他们的信息，锻炼他们的“耐受度”，长期被迫甚至主动维持一种半封闭的“准战时状态”。因为只有这样，在面对真正的暴风雨时，你的整个社会才能跌无可跌、退无可退，从而进化成那种让超级大国都感到无从下嘴的“金钟罩”。

这种逻辑如果蔓延开来，将是对冷战结束以来全球化叙事最彻底、最残酷的一次反驳。

过去几十年，国际社会的主流共识是“发展才是硬道理”。我们笃信全球分工、贸易互联和民众福利的提升，是一个国家走向强大、乃至在国际博弈中立于不败之地的正途。根据这套西方的自由主义理论，一个国家越是深度嵌入全球产业链，它的经济就越有韧性；平民的日子过得越好，政权的合法性就越稳固。相反，像伊朗这样将自己孤立于世界文明之外、把国民经济折腾得奄奄一息的政权，在现代高科技和金融绞索面前，应该像一尊泥菩萨一样一触即溃。

然而美伊这场窒息战的结果，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所有文明人的脸上——难道反其道而行之才是正道？

这就让我想起了小说《三体》里的那个寓言——高阶文明抛出二向箔，发动降维打击来毁灭对手，而在让宇宙“降维”之前，他们会先改造自己的生命状态，让自己先成为低维生命。

所以其实很多人一直都读错了，所谓的“降维打击”，不是高维文明向低维文明发动的，而恰恰相反，是（舍得让自己）低维文明向高维文明发动的。

我曾经在无数文章中说过，我很不喜欢刘慈欣老师的这一段描写——正因为我看懂了他在暗喻什么。小说中人类社会为了抵抗外星人，重新开始了粮食配给制度，老人在临死前又看到了他的“童年回忆”——粮票。这其实就是人类社会的“降维”方法。

我觉得大刘老师说的太残酷了，人类不至于这么没出息吧？不会吧？

但伊朗在这次战争中的全身而退，似乎证明了刘慈欣的担忧，也许是准确的。

我想起美国国父之一杰斐逊有一句广为流传的名言：“公权力的压迫能够达到什么程度，完全取决于民众对痛苦的忍耐能到什么程度。”

我们过去总以为，杰斐逊说的这个底线，是随着人类历史的演进不断升高的。但2026年的这场战争，却告诉了我们未必如此——原来人类为了生物学意义上的活命，其耐受度的底线是可以像‘二向箔’一样，无限向下降维、无限坍塌的。 若你真能把信息掐断，将繁荣剥离，设计一套伊朗式的“老茧化”高耐受度的经济体系，你未必扛不住如今实力下降且三心二意的美国的“史诗狂怒”。

但愿，这不是一个危险的、导致更多人未来生活“降维”的先例。

The only thing necessary for the triumph of evil is for good men to do not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