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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的东北角,杨浦区的五角场附近,有一条叫"邯郸路"的马路。路的两侧,就是复旦大学的主校区——邯郸校区。
你走在复旦的校园里,第一感觉是:这不像一所中国的大学。

这里的梧桐树,和别处的梧桐树不一样。更粗,更高,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路边的建筑,既有飞檐翘角的中式古典——那是相辉堂,红色的木门窗在岁月的洗礼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质感;也有线条硬朗的现代混凝土方块——那是光华楼,复旦最高的地标,三十层,矗立在校园中央,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
这种混搭,就是复旦最真实的底色。
1905年,一个叫马相伯的江南文人,在吴淞口租了几间民房,拿出自己的全部家产,创办了一所学校。他给这所学校取名"复旦"——出自《尚书大传》里的"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意思是:太阳落下去了,明天还会再升起来。
那一年,清王朝还没倒,科举还没废。马相伯建这所学校的初衷,是想在江南这块土地上,为中国人办一所"不靠洋人、不靠官府"的新式学堂。
这个"独立"的基因,从建校第一天就埋下了。
1917年,复旦在江湾(今天邯郸校区的位置)买下了一块地,正式迁入。那一年开始,复旦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大学校园。而那块地旁边的路,后来被命名为"邯郸路"——和河北的邯郸市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因为这条路通向当时的"邯郸镇"(一个已经消失的老地名)。
一个冷知识:复旦的校训"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出自《论语》。但它成为复旦校训的方式非常复旦——它不是建校时就定下的,而是1915年由复旦的学生们自己投票选出来的。 在中国所有顶尖大学里,这种事情大概只会发生在复旦。
在复旦,流传着一句非常著名的"民间校训"。它没有写进任何官方文件里,但每一个复旦人都知道。这句话是:“自由而无用的灵魂。”
"自由"好理解——思想自由,学术自由,不被权威和教条束缚。
"无用"是什么意思?不是说知识没有用,而是说:你学的东西,不必立刻用得上的。
这就是复旦和清华最根本的区别。清华教你的,是"如何把一件事做成";复旦教你的,是"如何理解这个世界"。前者是工程师的思维,后者是文人的思维。
复旦的学生,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他们聊天的话题,不会局限于"这个专业好不好就业"“那家公司给多少钱”。他们会跟你聊萨特的存在主义,聊《百年孤独》里那个吃土的女孩,聊最近上映的文艺片到底在表达什么。
在复旦的草坪上,在五角场的咖啡馆里,在深夜的宿舍走廊里,你经常能听到这种"毫无实用性"的对话。
复旦光华楼前有一片巨大的草坪,叫 “光华草坪”。天气好的时候,上面坐满了人。有人看书,有人弹吉他,有人只是躺着晒太阳,什么都不干。如果你在下午三四点路过那里,你会看到一种在其他中国顶尖大学里非常罕见的情景:一群全中国最聪明的年轻人,正在心安理得地浪费时间。
2005年,复旦百年校庆那年,光华楼落成了。三十层,一百四十二米高,是当年中国大学里最高的教学楼。造价据说花了几个亿。
但复旦人自己对光华楼的感情非常复杂。有人说它漂亮、现代、气派,是复旦走向国际化的象征。也有人说它丑——一栋巨大的银灰色方盒子,和周围那些红砖老楼完全不搭,像一个穿着西装的外来者,硬闯进了一场古典音乐会。
但不管你喜欢还是讨厌光华楼,你都得承认一件事:它站在这座城市的东北角,俯瞰着整个上海。从顶层的窗边望出去,你能看到陆家嘴的三件套,看到黄浦江拐了一个弯,看到这座城市的边界消失在远处的雾气里。
这个位置,和复旦在中国的地位非常相似:站在高处,视野开阔,但永远身处争议之中。
在中国,没有哪所顶尖大学像复旦这样,被人又捧又骂。喜欢它的人说它是"中国最美的人文殿堂",不喜欢它的人说它是"上海滩的贵族学校",虚荣、浮躁、脱离群众。
这两种说法,都有它的道理。
在复旦,有一个地方是每一个毕业生都会怀念的。它不在校园里面,而是在邯郸路对面的一片老居民区里。那里有一条窄窄的街道,两边挤满了小饭店、奶茶店、复印店和旧书店。
复旦人叫它 “南区一条街”。
你可以在那里花十几块钱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可以在那家叫"学人"的旧书店里淘到一本绝版的诗集,可以在那家奶茶店里坐上一下午,什么也不干,只是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慢慢移动。
但南区一条街后来被拆了。
2018年左右,因为市政改造,那片老居民区和那条窄街一起消失了。原来的地方,变成了围挡和工地。对于正在读书的复旦学生来说,这只是少了一个吃饭的地方。但对于那些已经毕业多年的复旦人来说,那条街的消失,意味着他们记忆里的某个角落,永远地回不去了。
这就是复旦的另一面:它越来越现代,越来越国际化,越来越像光华楼那样——高、亮、冷。但它也在一点一点地失去那些让它变得温暖的东西。
如果你在傍晚时分,从五角场方向走回复旦。你会先经过光华楼那巨大的玻璃幕墙,经过灯火通明的教学楼,然后走到校园的深处,走到相辉堂前面那一片不太大的草坪。
相辉堂是一座很老的建筑。红色的木门,灰色的瓦顶,门前的石阶已经被无数双脚磨得有些光滑了。草坪不大,但草很密。坐在上面,你能看到夕阳的余晖慢慢从光华楼的玻璃幕墙上滑落。
如果你坐在那里,你会看到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你面前走过。有人抱着厚厚的一摞书,有人骑着共享单车,有人牵着手慢慢走。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只有在校园里才会有的、还没有被生活磨平的神情。
就是这片草坪,这个老建筑,这座城市的东北角——一百二十年了,复旦就在这里,邯郸路口,梧桐树下。不大,不小。不吵,不静。它像上海的缩影,你可以讨厌它,也可以深爱它,但就是绕不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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