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罗马人(1)——君士坦丁堡的沦亡

　　“此外，我认为迦太基必须被毁灭。”——老加图（罗马）

　　1453年5月28日，在今天被称为伊斯坦布尔的地方，伴随着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钟声，一支由教士、贵族、士兵与市民混杂而成的队伍正在缓慢游行。东正教徒与天主教徒，希腊人、威尼斯人与热那亚人，往日里为了教义、财富和权力争斗不休的人们摒弃前嫌，齐声诵唱祷词与赞歌，恳求天父的怜悯。夜幕将近，包括皇帝在内的人群回到教堂，参加了牧首与主教共同主持的弥撒。众人抛却身份与地位的差异，彼此请求原谅、安慰勉励，约定着难以实现的重逢，随后奔赴各自的岗位。最后的战斗开始了。　

　　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

　　这座城市并非首次面临围攻。君士坦丁一世于330年宣告新首都的落成，并将它命名为“第二罗马”，不过人们还是习惯于以奠基者的名字称呼它——君士坦丁堡。那时的罗马帝国依然庞大而繁荣，它的疆域囊括了环绕地中海的富饶土地，基督教也在数十年后被确立为帝国国教。之后的十多个世纪里，数不清的民族轮番向罗马发起挑战，帝国的版图也逐渐凋零，君堡却从未被异教徒攻陷，只有一次因内乱与背叛短暂沦于十字军之手，似乎上帝真的格外垂青于这座城市。

　　阿瓦尔人、波斯人、阿拉伯人、罗斯人……如今城外的大敌换成了穆罕默德二世与他统治下的奥斯曼土耳其。这位年轻的苏丹只有二十一岁，却具备虔诚的信仰与宏大的野心，即位不久的他决意征服君堡，这是伊斯兰文明的神圣使命，更是他稳定政局、开疆拓土的起点。但接近两个月的攻势过去，土耳其人还是没能取得决定性的进展，老臣们不再掩饰嘲弄的笑容，营地间的窃窃私语也不断传入苏丹耳中。同样在5月28日，苏丹下令全军进行休整与祷告，为总攻做好准备，伴随着城内的钟鸣与歌声，城外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不知该感到讽刺抑或悲哀，基督徒与穆斯林呢喃着不同的语言，举行着不同的仪式，崇拜的却是同一位神祇，而祂即将揭晓最终的答案。

　　330年，红色为罗马帝国

　　时间拨回到八个星期前。复活节是东正教徒最为重要的节日，但1453年的君堡市民显然无心庆祝。这固然有宗教方面的因素，皇帝为了寻求来自罗马教廷的援助，同意了东正教会与天主教会的联合，许多虔诚的希腊人对此大失所望，从此拒绝前往圣索菲亚大教堂祷告。更重要的是战争的阴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土耳其人进军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寥寥无几的援兵则加深了人们的恐惧。

　　君士坦丁·德拉伽塞斯·巴列奥略对困局有着更清醒的认识。他是第十一位以君士坦丁为名的罗马皇帝，或者说君堡的市长，这似乎更符合他目前的处境，帝国的领土早已丧失殆尽，只剩下一座孤城和几处小得可怜的公国。君士坦丁十一世曾想尽办法四处求援，但忙于内斗的基督教文明显然自顾不暇，只有意大利人给出了些许回应，七百名热那亚人志愿前来，威尼斯租界也承诺将并肩作战。皇帝失望但礼貌地表达了感谢，并私下统计了全城可以拿起武器的人数，结果比想象中更糟一些，不到七千人，他们将面对十万名土耳其正规军。

　　

　　1453年，红色为罗马帝国，位于330年的黑框区域

　　复活节次日，土耳其人开始进入守军视野，这支队伍是如此庞大，以至于用了三天才全部抵达城下。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狄奥多西城墙，君堡位于一处近似三角形的半岛，北侧是名为金角湾的狭长水道，南侧是马尔马拉海，城墙则负责防御来自西方陆地的敌人。狄奥多西城墙始建于408年，长约六公里，拥有内外两道墙壁、数以百计的塔楼与宽阔的护城河，自建立以来从未被正面攻破，就连号称“上帝之鞭”的阿提拉也只能望而却步。

　　不过火器的发展为攻城方带来了新的助力，土耳其人携带了六十九门火炮，其中尤为巨大的是乌尔班火炮，由四百名民夫与六十头牛拖行至战场，可以发射重达半吨的石质炮弹。巨炮得名于他的设计者，乌尔班是一名匈牙利工程师，起初为君堡方面效力，后来由于资金不足投奔苏丹，转而为他提供了进攻君堡的底牌。炮兵进入有利位置后，冗长而煎熬的炮击开始了，守军尝试在墙外悬挂布匹作为缓冲，然而重型火炮的破坏力超乎众人的想象。每当夜幕降临，市民们便拿上一切能够找到的材料，用泥土、木板甚至水桶来填补缺口，这些勇敢的举动为守军提供了一定防护，但显然只是权宜之计。

　　古早的君士坦丁堡地图

　　在城墙持续遭受破坏的同时，苏丹派出大量轻步兵去填平壕沟与尝试登城，守军则以弓弩、标枪给予回应。皇帝本人驻守在城市西北部的布雷契耐宫，并时常前往战局紧急处鼓舞士气，指挥任务被委托给乔瓦尼·朱斯蒂尼亚尼，他是热那亚志愿军的首领，也是一位守城经验丰富的佣兵。4月18日，最为精锐的耶尼切里军团被投入战场，向受损严重的城墙中段发动猛攻，朱斯蒂尼亚尼亲自带队堵住缺口。双方展开了长达四个小时的肉搏，受限于狭窄的地形，土耳其人无法发挥兵力优势，只得在丢下数百具尸体后暂时撤退。

　　海上的情况对于君堡一方更为有利。马尔马拉海水流湍急，只有控制北侧的金角湾才能从海路进攻城市。天才的罗马人铸造了一条横跨湾口的铁链，八个世纪以来每当敌舰逼近，守军就会转动绞盘升起铁索，打消对方驶入海湾的念头。土耳其人的舰船体型较小，又缺乏海上作战的经验，只能依靠数量优势蹲守在金角湾口，时不时还会遭到守军的主动袭击。

　　狄奥多西城墙的部分遗迹

　　4月20日，教宗派出的三艘船只与君堡的一艘运粮船相遇，共同出现在了马尔马拉海。双方几乎同时发现了这支小型舰队，苏丹立即前往海军驻地，要求司令务必拦截下这些增援，君堡的市民则纷纷聚集到海边，热切地注视着来之不易的希望。两个小时后，土耳其人出动了全部的桨帆船，凭借人力拉近与援军的距离。眼看基督徒即将抵达湾口，风向与洋流突然变得不利，将四艘舰船推回了土耳其人的包围。

　　海军司令选择了接舷战，数十艘土耳其小艇蜂拥而上，士兵使用挠钩与套索试图登船，迎接他们的是船员的利斧，君堡的运粮船更是抛出了“希腊火”，让土耳其人感受昔日焚毁阿拉伯舰队的烈焰。战斗持续了整个下午，基督徒将船只聚拢，形成一座海洋中的堡垒，但如同被鬣狗围攻的狮子，体型优势逐渐被众多的数量所压制。夕阳西下之际，上帝伸出了他的援手，水面刮起强劲的北风，基督徒趁机扬帆起航，撞开敌舰后直冲湾口，土耳其人只能目送到手的猎物逃出生天。

　　今日的金角湾入口

　　能与市民的欢呼相媲美的只有苏丹的怒火，盛怒的苏丹本打算将海军司令斩首示众，在部属的求情下改为褫夺所有官职与财产。土耳其人的坏运气没有结束，连续的高强度炮击后，不堪重负的乌尔班巨炮遭遇了炸膛，他的设计者也被当场炸死。接二连三的坏消息使士兵们怀疑安拉降下了责罚，随军阿訇也以措辞严厉的信件批评苏丹举止失当，但苏丹展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坚韧，一个惊人的计划正在他的脑海中酝酿。

　　4月22日，七十余艘轻型战舰的船底被绑上圆木，由牲畜与民夫拖上金角湾北岸的陆地，再通过预先铺设的轨道被牵拉入湾，从而经由陆路绕过湾口铁链的封锁。这场旱地行舟突破了每个人的想象，当战舰全部入水后守军才做出反应，威尼斯人与热那亚人试图在夜色的掩护下实施火攻，但土耳其人的炮弹无情地挫败了他们的努力。于是君堡彻底失去了制海权，现在他们需要将本就不足的兵力分散到北侧的海墙。

　　土耳其人的青铜火炮

　　受到海上胜利的鼓舞，苏丹命令陆军加倍努力地发起进攻，乌尔班巨炮也很快得到修复，炮击从此再没有停歇。土耳其人的攻势犹如汹涌的海浪，连绵不绝地拍打着狄奥多西城墙，守军则表现出了礁石般的坚定，将迎面而来的波涛击得粉碎。进入5月中旬，土耳其人开始尝试其他攻城手段，先是在多个地段挖掘地道，但被守军以烟熏、灌水等方式阻拦；后是建造攻城塔，机智的守军则趁夜出城，在必经道路上埋设炸药，成功炸毁了这些大型器械。

　　5月23日，一艘乔装打扮的小船驶入港口，带来了令人失望的消息，爱琴海上没有任何援军的踪影。皇帝对此并不意外，他的一生都在企盼难以抵达的援助，如今这座城市依然只能倚仗自己的力量。苏丹同样面临着压力，连续的失败使得士兵们疲惫而消沉，匈牙利和威尼斯似乎也有所行动。更大的阻碍来自军帐之内，大维齐尔在会议上公开提议撤军，随声附和的官员不在少数。有人认为他们收受了君堡的贿赂，更可能的是他们想给年轻而专横的苏丹一个教训，让他领悟分享权力的必要性。

　　左：君士坦丁十一世；右：穆罕默德二世

　　年纪较轻的武官愤而反驳，他们提及亚历山大大帝的挫折与辉煌，这正合苏丹的心意，也给了他最后一搏的理由。5月27日，苏丹骑马巡视了军营各处，以安拉、先知与家族的名义发誓，自己会与每位将士慷慨地分享君堡的财富，传令官则用更直白的话语告知士兵，城破之后他们可以自由劫掠三天。守军察觉了城外的异常，意识到决定命运的时刻即将来临，皇帝发表了感人至深的演讲，他提及罗马帝国的光辉历史，号召臣民为了荣誉与信仰共同奋战，并承诺他将不会吝惜自己的生命。于是我们回到了文章开始的一幕。

　　1453年5月29日，凌晨一点半，全城的教堂纷纷响起告警的钟鸣，总攻开始了。苏丹首先派出了数万名非正规军，这支队伍由冒险者与野心家组成，对财富的渴望驱使着他们赶来战场，其中甚至有不少贪婪的基督徒。这群乌合之众自然不是守军的对手，朱斯蒂尼亚尼集中全城的火器，在他们攀上城墙前就予以迎头痛击。第二波攻势由安纳托利亚军团发起，军团的名字表明了士兵的家乡，他们都是虔诚的穆斯林，具备严明的纪律与良好的装备。攻守双方在城头肉搏之际，一发炮弹突然摧毁了大段城墙，三百名土耳其人趁机冲入城内，高呼城市已经被攻占。皇帝亲自组织反击，包围并歼灭了这股部队，守军再一次取得了胜利。

　　16世纪的奥斯曼土耳其士兵

　　在守军得以整修城墙之前，苏丹及时投入了耶尼切里军团，他们是苏丹的禁卫军，自孩童时代起便被选拔与训练，是当时最顶尖的军事力量。禁卫军们以整齐的阵列向城墙推进，丝毫不受弓矢与枪弹的干扰，双方再度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又是一个多小时过去，天色渐渐明朗，耶尼切里也没能取得显著的进展。不过在一处名为科克波塔的城楼下方，土耳其人发现了一扇忘记关闭的小门，数十名士兵从这里摸上城墙，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守军迅速夺回城门，朱斯蒂尼亚尼也赶来指挥防御。

　　然而至高在此刻做出了宣判，这次祂选择以安拉的名义降下眷顾，一枚流弹贯穿胸甲，凶狠地击中了朱斯蒂尼亚尼。我们无法对他太过苛责，长时间的指挥已然耗干这位佣兵的心神，重伤与失血终于彻底压垮了他的意志，尽管皇帝恳切地挽留，他还是坚持撤离前线。历史之轮由此开始转动，越来越多的土耳其人涌上城头，将旗帜插在科克波塔的楼顶，这下远近各处都知道城墙失守，恐慌如同野火一般迅速蔓延。君士坦丁堡的防线崩溃了。

　　《苏丹穆罕默德二世进入君士坦丁堡》

　　君士坦丁十一世明白，他的帝国迎来了终结，但他决意履行自己的诺言。皇帝带领忠实的仆从赶往城防缺口，他脱下象征尊贵身份的紫袍，拔剑发起最后的冲锋，随后被无数的敌军所淹没。“最后的罗马人”这一称号被赋予过很多人，他们大多是杰出的君主与将领，在危急存亡之际迸发出古罗马的光辉精神。但我个人更喜欢1453年的君士坦丁堡，这里的人们空有罗马的头衔，其中的绝大部分更是从未到过罗马，却依然固执而骄傲地为此战斗到了最后。作为他们的代表，皇帝用殉道为这一切书写了苦涩而圆满的结局。

　　苏丹稍稍有所食言，在大半天的狂热洗劫后，他命令军队停止暴行，如今他自视为罗马的征服者与凯撒的继承人，不希望自己的新首都受到过于严重的破坏。不过苏丹还是展现了相当程度的公正与仁慈，士兵们可以保留符合身份的战利品，基督徒也可以继续生活在这座城市中。至于被掳掠为奴隶的市民，苏丹准许他们以合适的价格被赎买，他甚至动用个人财产解救了几名地位较高的俘虏。圣索菲亚大教堂被改建为清真寺，至今没有再举行过基督教的宗教仪式。

　　被宣礼塔包围的圣索菲亚大教堂

　　君堡失陷的消息逐渐传遍了欧洲。西方国家惯于以轻蔑的态度对待这群罗马遗民，却从未想过狄奥多西城墙真的会被异教徒所攻克，人们在震惊之余感到物伤其类，创作出许多哀伤的戏剧与歌谣。但并没有人采取实质性的行动，教宗试图组织起一支新的十字军，除了直面威胁的匈牙利国王外无人响应。莫斯科大公则在数年后与流亡的公主缔结婚约，巧妙地为后世的俄罗斯留下了“第三罗马”的宣称。

　　随着摩里亚、特拉布宗与伊庇鲁斯陆续遭到吞并，罗马文明在世间的实体被尽数抹除。这不完全是件坏事，历史学家们普遍将此视为中世纪的结束，列奥纳多·达·芬奇已年满一岁，文艺复兴即将达到高峰，地理大发现时代也拉开了帷幕。不过这些都是另外的故事了，自七丘之城建立算起，历经两千三百年的漫长岁月，属于罗马的篇章画上了句点。

　　今年的十一假期格外的长，有机会去到更远的地方，作为一名合格的精神罗马人，伊斯坦布尔自然成为了首选目标。按照开通这个公众号的初衷，还是挑一位有趣的历史人物，写一写他的故事，过程中想想都要去哪些景点。不过目前看来还需要祈祷中东地区的天空早日迎来和平。

　　罗马文明早已消逝，对于它的认同与怀念则跨越时空，成为了全球性的亚文化现象，国内互联网形象地称之为精神罗马人。我的罗马情结源于HBO剧版《罗马》，接着是全面战争系列游戏，小时候电脑配置不高，盗版资源也不好找，玩得最多的就是初代罗马，长大后给CA补了门票钱，但从来没启动过正版游戏。

　　所以人们大抵还是在寻找一座精神上的乌托邦，共和与帝国、普世主义、民法大全、巨型建筑、征服者与雄辩家、多神教与一神教、悲剧美学……甚至于年少时的回忆，每个人都能在罗马身上找到自己期待的符号，并将它无限放大。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罗马已死，开倒车是人类的底层自我保护机制，假如它还活着，恐怕今天大家精的就是希腊城邦和迦太基了。

　　“Pullo, single form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