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时代，还要不要上医学院？

每年三月30日，是美国医生节。卡片，鲜花，感谢信 ...... 朴素，却体现了人们对医生的真挚的感谢。

如果AI可以读片、写病历，开处方甚至开始尝试做手术，那还要不要读医学院？这个问题，在近年里，被反复提起。

如果只是知识，机器可以学习，学得更快更多；如果只是技术，机器早晚可以复制。但医学从来不只是知识与技术。它还包括判断、取舍，人文关怀，以及在不确定中承担后果。

AI确实在改变世界，“要不要读医学院”这个问题，或许需要重新看看。

被不断重复的“取代预言”

📌 2016年，“AI教父”/诺奖得主Geoffrey Hinton在医学院演讲时，对放射科做出过一系列非常“出圈”的判断：

“It’s just completely obvious that within five years, deep learning is going to do better than radiologists.”

以及更激进的一句：

“People should stop training radiologists now.”

他甚至用了一个比喻：放射科医生就像已经跑出悬崖的土狼，只是还没往下看。

这个比喻在当时听起来很刺耳。这老头的预言，笃定得更像一种尚未发生、却已经被宣布的结局。

我记下了这个时刻和这段话，因为，当时确实有点半信半疑。彼时的AI似乎一日千里，百变成精，无所不能。 也许会是真的？至少放射科住院医会减员一半？

五年过去了，放射科医生根本没有消失。如今，八年过去了，他们更忙了，依然在读片，在模糊与清晰之间做判断。

对自己不了解的行业，还是不要信口开河。

不久前，在一次和企业家 Peter Diamandis 的对话/中，Elon 被问到一个更直接的问题——要不要读医学院？他的回答很简短：“No — it’s pointless.” 

核心观点包括：

• 医生成长周期太长、知识更新太快

• AI将很快超越人类医生

• 机器人外科医生可能在大约3年内超过人类顶尖外科医生

• 未来每个人都可以获得“比总统还好的医疗”

这次，我没有半信半疑，只是呵呵。地球级的天才也只是个科技天才，不是通才。科技的力量毫无疑问是推动时代巨变的，却不是万能的。古人神话中的千里眼顺风耳早已是当代人的日常，然而，几千年来人性可曾改变？

技术的语言，总是充满确定性，而医学，从来不是。

然而，有人信了，真的以为三年以后最尖端的外科医生也要失业了。有家长来问，孩子要不要读医学院，也有孩子们困惑，医生很快要被AI取代了？

被误读的“机器人手术”

很多人脑子里的机器人手术大概类似升级版自动驾驶：输入各种人体指标高矮胖瘦大小长短男女老少，扫描定位病灶定位，选择目的和手术“切阑尾“或者”心脏搭桥”，然后按钮启动，一台机器呼呼呼地切开缝合游针走线就搞定了。

如果把视线从算法移开，走进手术室，现实会告诉你：所谓“机器人手术”，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科幻。至少到目前为止，并不是无人操作的机器，也没有自动完成的流程。而是医生坐在控制台前，每一个动作仍然来自人的判断和操作。机器所做的，是让动作更加稳定，让视野更加清晰，让操作更加精细，但它不会判断哪里该切，也不会在情况突变时替人做决定。手术从来不仅仅是操作本身，而是在不断变化的情境中持续做出判断。机器人改变了手术的方式，延伸细化了人手，减少了并发症，却没有改变手术的主体：术者。

近年来，一个听起来更“震撼”的概念开始出现——自主机器人手术（autonomous robotic surgery）。

在约翰霍普金斯的一次技术简报中，研究者展示了最新进展：机器人已经不再只是执行简单的缝合或切割动作，而是开始通过学习大量手术视频，理解手术步骤、识别关键结构，并在一定程度上做出调整与决策。

2025年11月，AI手术机器人首次在“接近真实临床条件”的动物模型中，完成胆囊切除，完成完整复杂手术步骤且无需人工操控，标志着从“任务自动化”迈向“流程级自主”的关键跨越。它的意义在于：手术这件事，第一次被证明不仅仅是经验与手的技巧，而是可以被拆解、被学习、被部分重建的认知过程。如果说过去的手术机器人只是延伸了医生的手，那么这一代系统，开始试图理解医生的思路。

换句话说，它正在从“工具”，向“参与者”转变。这听起来，很像当年影像AI刚刚兴起时的叙事。但如果你把视角从演示视频，稍微拉回到真实的手术室，会发现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手术是在一个不断变化的环境中做决策：出血的速度、组织的张力、解剖的差异、突发的意外——这些因素，构成了一个高度非结构化的现场。

当然，这个AI仍然不是“机器人医生”的诞生。它尚未进入真实人体手术场景，也无法应对出血、组织动态变化或复杂并发症。专家的普遍共识是：距离真正的临床应用仍有相当距离，可能以十年为单位来计。

更现实的未来，是 人机协作。医生不再是单纯的“操作者”，而逐渐变成决策者、监督者，以及最终承担责任的人。

技术很快，但现实更复杂

放射科因为高度数字化，被认为最可能被AI取代；病理科因为同样基于图像，也被视为紧随其后的对象。再往下，是家庭医生领域。许多常见问题，通过AI问答确实可以得到相对完整的解释，甚至在信息覆盖上，AI有时比个体医生更全面。在精神科的某些情境中，与AI的对话也可能显得足够耐心与温和，让人产生一种被理解的错觉。

如果只看技术本身，毋庸置疑，AI在医学中的进展确实迅速。在影像识别、模式分析和自然语言处理等领域，研究表明它在某些特定任务中已经可以达到甚至超过人类专家的水平。然而这些结论大多来自实验室或科研环境。数据是完整的，标签是准确的，问题是被定义好的。但是，现实世界里真实的病人常常不按课本来表现，信息常常是不完整的，甚至是相互矛盾的，很多时候面对的不是一个明确的问题，而是一团尚未被理清的现实。医学中最困难的部分，从来不是典型病例的识别，而是那些处在灰色地带、说不清、分不明却必须做出决定的时刻。

病理诊断是肿瘤诊断的最终金标准，良性还是恶性、具体分型如何，这些结论直接决定治疗路径，甚至关系到生死。每一份签出的报告，不只是对图像的解读，更是一份需要承担后果的判断。很多的诊断，需要借助其它检查来辅助，需要整合临床信息来判断。 即便如此，仍然会有模棱两可的肿瘤，似是而非，需要同行专家会诊。我记忆犹新且永远不会忘记的一个病例，这十几年唯一一个算得上误判的病例，是一个转了两个地方送来会诊的病例，因为极关键的临床信息缺失/错误而导致误判，幸好没有什么不良后果。

医学并不是一个可以简单拆解为“识别—回答—执行”的系统，它更像是在复杂现实中反复不断做出选择，根据现有的信息，靠数据，靠经验甚至靠直觉的过程。

在真实世界里AI的表现怎样？有待时间和数量的检验。

2025年开始，我们真实看到，边缘的一些医疗行为正在被重塑。

各个专业，都有一些程序化的重复操作，都有不少简单直白的病例，常规化的处理，确实，训练有素的AI可以完成这部分工作。人类寿命延长，人口老化需要更多的医疗救治。在缺乏医生的地方，AI确实可以填补空白。

那些灰色地带，复杂状况，不仅需要医生，还需要好医生。更别提对疾病认知的深入和更新，对诊疗的研究和创新。越知道人类现有医学对疾病的认知的有限，越明白算法不是万能钥匙。

所以，AI公司们的口风已经转变，几乎没人再咋咋唬唬高喊取代医生，而是赋能医生，给医生做助手，优化流程、给医生减负增效等等。

未来的医学，是医生+AI的模式。

本质问题不是“能不能”，而是“谁负责”

能不能做到还是技术层面的问题，如果刨根问底，本质问题就变得清晰。更关键的不是AI能不能做到，而在于谁为这个行为负责。过度治疗需要承担后果，漏诊误诊同样需要承担后果。医学之所以存在，并不是因为它总是正确，而是因为在不确定中，总有人愿意为判断负责。层层繁琐的监管，庞大的管理人员，都是为了规范避免事故而付出的代价。

如果有一天，AI不仅可以做出决策和行动，还可以独立承担由此带来的一切后果，或者病人愿意为自己的选择AI而承担所有结局，AI或许才真正接近取代“医生”。在那之前，它注定是一种工具，而不是主体。

更可能的未来是让AI承担那些原本就不属于医学本质的工作，例如收费、排班、流程优化，以及一部分标准化的筛查和随访管理， 还可以辅助诊疗。医生则可以从这些事务中解放出来，把时间留给更核心的部分：面对复杂而不确定的个体，在多种可能之间做出最佳选择，向患者解释、陪伴和安慰，以及继续对未知进行探索。如果技术能够让医生少做一些琐碎文书和重复工作，多做一些必须由人来完成的，更有挑战和创新的事情，那么它带来的，不是取代，而是一种真正的回归。

回到最初的问题

于是，问题最终回到了一个更简单也更根本的地方。要不要读医学院，也许取决于一个更私人、却更重要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读医学院？

医学院确实周期长学费贵，如果只是为了收入或者计算回报率，世界上确实存在更直接的路径，例如金融、咨询或某些科技行业，这些路径回报更快，也更可量化。当然，这些行业同样在经历AI带来的冲击，甚至变化来得更早、更剧烈。问问大厂码农现在的感受。蓝领虽然貌似职业安全感更多一些，但是，既然可以训练一个做手术的机器人，训练一个修下水道的技术上应该更是容易一些。

选择职业，收入只是一部分，自己的兴趣、社会认同、成就感，都是要考量的因素。

医学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术职业，它始终处在科技与人文的交界之处。成为一名好医生，并不一定需要最顶尖的智力，却需要更难得的品质——责任感，需要对生命的尊重，以及对脆弱处境的理解与同情。它是在有限与不确定中，为一个具体的人做出一个可以承担的最佳选择。有些决定，无法被证明是对的，却必须有人去做；有些后果，无法被完全预见，却必须有人去承担。

说到底，医学的价值，终究是关于生命的价值。

在一个真正尊重生命的社会里，医生并不需要被反复证明其意义——
这种尊重，本身就是答案。

所以——要不要读医学院？
也许不必急着问世界的方向，整个世界都在被AI改变。
不如先问自己：你对什么感兴趣？

如果有一天，生命本身不再被认真对待，
人只是系统中的“电池”，那读什么、做什么，或许也就没有本质区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