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龄焦虑的真相：你害怕的不是老，是被定义

岁末了，我们又长大了一岁，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年龄”的呢？

经常听到有人说“年龄焦虑”，比如在职场，可能就会面临35岁效应——招聘中，35岁以上的员工可能会被歧视，因为你已经“老”了，是老人了。但事实果真如此吗？35岁以上的人就没有学习能力了？35岁以上的人就跟不上时代了？

年龄真的只是一个数字吗？我们该如何应对“变老”的焦虑？今天，我们请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副教授张昕，来讲解一本关于年龄话题的书：《不被定义的年龄》。

这本书的作者是耶鲁大学医学院教授，贝卡·勒维（Beca Levy），她是一位非常高产的老年学研究者，很多研究都是教科书上的经典，而这本书就是对她一系列研究的总结。通过这本书，你将了解到，我们该如何正确地看待年龄，特别是如何看待变老这件事。

先透个题，学完这本书的内容，你会发现，我们对年龄的态度，竟然能影响到我们的寿命

01

如何定义年龄？

这本书的书名《不被定义的年龄》，首先就为我们设定了一个问题——年龄究竟是如何被定义的？你可以想一想，你是如何定义年龄的？

你可能会说，这还不简单，我是83年出生的，现在是2026年，那我就是43岁了。这种说法完全没有问题，这也是在社会中，我们最常见的一种定义年龄的方式——历法年龄（Chronological Age）。通过现在的年份减去你出生的年份，我们就可以得到一个人的历法年龄。这是一种最简洁也是最直接的年龄定义。

但是这样的一种定义，也是对年龄的一种简单粗暴的划分。

讲到这里时，我一般会举两位“同龄人”的例子，郭德纲和林志颖，郭德纲出生于1973年，而林志颖出生于1974年，他们的历法年龄差不多，但是你单看他俩的照片，你能看出他们年龄差不多吗？从很多老年心理学的研究结论来看，即便是相同年龄的个体，他们的老化也存在相当大的异质性，也就是每个人变老的速度，维度，领域都是不一样的。这也就需要我们有其他定义年龄的方式。

请注意，理解年龄是如何被定义的，对于我们理解这本书的核心观点，非常重要。下面我再介绍另外3种年龄定义，它们分别是：生理年龄（Biological Age），心理年龄（Psychological Age）以及社会年龄（Social Age）。

生理年龄往往是通过一些生理指标，例如骨缝闭合程度、血液标志物，甚至基因端粒的长度等，来判断个体年龄。比方说为了避免运动员谎报年龄，往往会利用骨龄来作为一个运动员实际年龄的判断标准。

心理年龄则是通过认知功能的发展水平，情绪、思维成熟度等心理指标来判断个体的年龄。一般我们会认为，年龄越长，认知发展越成熟，当然中年以后，某些认知能力，比如反应速度，也可能出现退化。

最后，社会年龄，是从社会角色的角度来定义的，这就是我们老祖宗常说的——在什么年龄干什么事。按传统思维，你的社会角色和你的年龄之间存在着固定的映射关系。10多岁的人就该好好学习、二十五六岁，就该是成家立业的时候、60岁了就该退休颐养天年了。

说到这里，你应该理解了——年龄的定义，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那现在，让我问你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什么叫做老年？

你可能会回答，那还不简单，65岁以上或是60岁以上，就是老年人了。但现在你可能意识到了，这仅仅是站在历法年龄角度的回答。

那抛开历法年龄，什么叫做老年呢？我们可以从生理年龄来看，从一个人的血液指标，如血小板因子，可以判断他的生理年龄，甚至从基因端粒的长短，也能判断年龄。现在有一些技术可以通过一个人的面部照片，来推测他的生理状态。

我们也可以从心理年龄上看，看一个人的认知成熟度。而从社会年龄的角度来说，我们也可以考察一个人的角色变化。例如在咱们国家，法定退休年龄是60岁，于是人们就会约定俗成地把退休作为变成老人的标志性事件。此外，成为祖父母也可能是另一个里程碑，证明你已经活得足够长了，可以有第三代了。

那让我们再想得更深入些，这些年龄的定义真的是有效且合理的吗？比如，从社会年龄的角度，为什么人到了60岁就进入老年了呢？其实这只是一种对老年的方便定义，60岁意味着，从法律上讲，你可以领退休金了，并不能说明你的健康就一定退化了，你的认知就一定比50岁的人差了。这样的一种年龄的定义，反而成为了束缚人们行为的枷锁。

我们实验室的研究发现，个体对于老年起点的不同定义，可能影响他们的心理健康和情绪状态。我们将参与者分为两组，一组认为退休就意味着人进入老年了，而另一组则认为失能，即身体完全动不了了，或是无法独立完成日常生活任务，才意味着进入老年。

结果发现，相比于将退休作为老化起点的个体，那些将失能作为老化起点的个体，反而有更好的心理健康水平，因为他们选择了一个更靠后的参照点，这使得他们有了更年轻的自我认知。

这样看下来，按生理年龄去定义老年，似乎更靠谱一点？其实也不尽然。虽然随着年龄增长，生理上确实会出现一些退化，但如果你就此把自己定义成，我老了，身体不行了，那么反而有反效果。

作者Beca曾经参加了一场国会的听证会，听证会的主题就是年龄歧视。和Beca一起参加听证会的人中，有一个演员，叫多莉丝·罗伯茨，你可能看过她演的一部系列轻喜剧，叫作《人人都爱雷蒙德》，她在那部剧里边饰演雷蒙德的妈妈。

这个老太太在听证会上的发言，特别精彩。她说，“我的同龄人和我被刻画成依赖性强、无助、无生产力、付出太少却索取太多的人”，你看，这就是一种典型的老年歧视。

但多莉丝下面说的，才是重点。她说：“事实却是，晚年可以是人生中最有生产力和创造力的时期之一。在过去的100年里，诺贝尔奖得主获奖时的平均年龄是65岁。建筑师弗兰克·盖里在70岁时为西雅图设计了新潮的摇滚音乐博物馆。艺术家乔治亚·欧姬芙在80多岁时还很高产。

这份名单上还有希区柯克、狄更斯、伯恩斯坦、福西、赖特、马蒂斯、毕加索和爱因斯坦，不胜枚举，按照目前的标准，他们都是在被认为过了巅峰期之后，创作出了个人的一些最佳作品。”

为什么要积极看待老年？

说到这里，你应该理解了标题的这句话：不被定义的年龄。作者的观点是，老年根本就是不应该被定义的。它不是数字，不是社会时钟，更不是“记不住、跑不动、学不会”等衰退的代名词。

那么，我们该如何看待老年呢？作者的观点，可以概括为这么几个字：积极老龄观，简单说就是要用积极的态度看待老龄社会，看待老年人和老年生活。充分认识老年人的经验、智慧等优势，不仅是旁人还是老人自己，都应当保持乐观、向上的心态。

这种积极老龄观对老年人有很多好处。这里，我给你介绍一个作者Beca Levy做的最经典的研究，这项研究的跨度长达25年，发表在心理学的顶级期刊（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上。

在这项追踪研究开始时，Beca采集了参与者对于老年的态度，将他们分为了积极态度组，即认为老年是很好的；和消极态度组，即对老年持有比较负面的看法。在这样分组的基础上，Beca对这批参与者的寿命进行了追踪。

结果发现，那批持有消极老年态度的人在追踪开始后的15年内，有一半的人死亡（即他们的预期寿命是15年）；而那些持有积极态度的人在追踪开始后的22.5年内，才有一半的人死亡（即这批人的预期寿命是22.5年）。两组人在其他各个方面并没有显著差异，仅仅是对年龄的态度上的差异就让他们的寿命差了7.5年。

这个结论的出炉让Beca在美国声名鹊起：年龄观念居然和寿命之间有着这样的关联，如果能改变自己对年龄的看法，建立一种积极对待老年的态度，竟然能让人长寿！

书里也列举了不少案例，证明积极老龄观和老年人的认知功能、身体健康、创造力有着正相关关系。

比如，心理学家Dean Simonton在调查不同时代和文化中他所称的“创造者”时发现，创造性工作的质量在他们一生中保持不变。甚至还有不少他称为“大器晚成”的例子——即在晚年达到顶峰的创造者。这里当然可能有领域区别，例如在理论物理和纯数学领域，大家在早年就会达到巅峰。

但在历史、哲学等领域，高峰往往会来得比较晚些。康德在他五六十岁时写出了许多重要的作品。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个体的经验和阅历的增长成为了他们的优势。

我也想补充一个我们实验室的一项研究。你可能听说过“数字鸿沟”或是“新技术恐惧”这些词，一般是用来描述老年人对于现下的一些智能新产品的不适应，不会用，甚至不敢用的现象。

而我们的研究发现，老年人对智能产品的适应能力也与老年人的老龄观有关。那些持有积极老龄观的老年人更容易接受新技术。

我们要从现在做起，破除不正确的年龄观，建立积极老龄观。你会比那些持有消极老龄观的人更长寿，可能达到7.5年哦。

03

如何保持积极的老龄观？

那接下来就是这本书最重要的一个呼吁了——战胜年龄歧视。我们来看看作者给我们提供了什么策略。她提出了一个解放思想的方法，叫ABC方法。

A，Awareness，指的是提高意识，也就是提高你对年龄歧视的警觉，学会识别社会中哪些地方存在消极和积极的老龄化形象。

B，Blame，指的是归咎于恰当的对象，将一些消极的老龄刻板印象归因于年龄歧视，而不是年龄本身。

C，Challenging，也就是挑战消极的年龄观念，采取行动对抗年龄歧视，让它不再有害。

这就是ABC方法。接下来，我来详细地拆解。

首先，意识始于内心。还是在第二部分的那个观点，我们要树立积极老龄观。现在请你在心中默念3个形容词，用来准确地描述一个典型的65岁以上的老年人。请问你会用哪三个词？这个练习就是对你内在的老年刻板印象的一种觉察。

在我给北大的本科生的课上，我常常发现，学生们所给出的词有2/3是消极的，如缓慢、健忘、固执等，只有1/3是积极的，如睿智、慈祥等。这就反映出，我们可能在建立积极老龄观方面还任重道远。

此外，你还可以想想，你最好的朋友，他们都是多大岁数？这被称为朋友圈年龄多样性。如果你的朋友中，只有和你同龄的，或者年龄跟你差不多的，很少有年龄比你大的，那很有可能你会对老年人持有比较消极的刻板印象，因为只有增加代际接触，才能真正了解老年人。

还有一个方法，就是学会挑刺。看看在你所接触的社交媒体、影视作品、新闻报道里，有多少关于老年人的内容是积极的？有多少是消极的？又有多少内容其实是隐含了对老年人的歧视？这样的做法也有助于培养对老年刻板印象的敏锐意识。

第二步，找到合理的、正确的归因。在书中，作者举了这么一个例子：一位85岁的老人因为膝盖问题而去找医生，医生直接跟他说：“瞧瞧，这块膝盖已经85岁了，你还能指望什么？”这句话初一听好像没什么问题，但患者却是这么回答的：“嗯，是的，医生。但我的另一块膝盖也有85岁了，它可一点也不疼。”

这个故事中，医生以患者年事已高为由，来消除患者的担忧，这意味着医生在把问题归咎于年老，可真正影响膝盖疼的因素却另有其他。很多研究都发现，只要注意锻炼，个体的肌肉力量在85岁时依然可以维持比较高的水平，只比年轻时降低10%-15%。而这样的歧视性归因是不利于老年人的身体恢复的。

试想一下，如果那位膝盖疼痛的老年人没有提出质疑，而是接受了医生的说法——确实，这块膝盖85岁了，疼痛是难免的。那他会怎么办？那就忍着呗，不治了呗。那他的膝盖就可能从开始的只是疼，一步一步发展成走路都走不了的状态。

相反，如果这位老年人采用了一种积极的归因——膝盖疼和年龄无关，那么大概率他会坚持服药，理疗等，直到膝盖不再疼为止。

我们再来说这个模型的第三个要素，也就是挑战。如果你遇到了年龄歧视的问题，请勇敢地站出来，用事实去挑战它。

比如，请对以年龄作为新闻的噱头，作为标题的行为表示明确的反对。我个人就不喜欢以“坏人变老还是老人变坏”作为讨论的议题。我认为这种把干坏事局限在老年人身上的讨论，只是为了节目效果而已。如果从比例上来说，干坏事的老年人真的比年轻人、中年人更多吗？

过去也有很多讨论：“老年人是不是更容易被骗？” 你觉得是还是不是？基于美国保险公司的数据，以及来自我国公安机关的数据，结果都显示近年来的网络诈骗、电信诈骗案件中，受害者的年龄构成，老年人的比例是低于年轻人和中年人的。因为青中年人接触网络更多，心理诉求更多，反而更容易成为诈骗目标。

04

消除“年龄刻板印象”，从自己做起

最后，我想基于书里的内容，给你总结一些不正确的年龄刻板印象，并告诉你事实是怎么样的：

1.“‘老狗学不会新把戏’这句俗语说明老年人没有学习能力。”这是错误的，因为老年人的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老年人能将新知识与毕生积累的经验关联，专注于核心内容。

2.“所有的老年人都会痴呆。”这是错误的，在65-70岁年龄段，患阿尔兹海默症人的比例可能不到2%。

3.“老年人的健康完全由生物学决定。”这是错误的，其中75%是由行为决定的。

4.“老年人弱不禁风，他们应该避免运动。”这是错误的，大多数老年人不会由于运动而受伤，反过来，老年人因为不运动才更容易受伤。

5.“大多数老年人患有无法治疗的精神疾病。”这是错误的，老年人患精神疾病的比例更低。

6.“老年员工在工作场所没有效率。”这是错误的。“老年员工因病请假的天数更少，受益于经验，有很高的职业道德，而且常常有创新精神。”

7.“老年人是自私的，对社会没有贡献。”事实是：“老年人经常在允许他们对社会做出有意义贡献的岗位上工作或做志愿者。他们是最有可能回收废品和进行慈善捐赠的年龄组。在老年时期，利他主义的动机变得更强烈，而自恋价值观的影响在减弱。老年人经常思考自己能给世界留下何种遗产，想要为后代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

8.“认知能力在老年会不可避免地下降。”这是错误的，老年人的认知能力依然能够保持，甚至可以被突破。

9.“老年人是糟糕的司机。”事实是：“涉及老年司机车祸的绝对数量很少。他们更有可能使用安全带并遵守速度限制。此外，他们不太可能在开车时发信息、酒驾或开夜车。”

10.“老年人缺乏创造力。”事实是：“创造力通常在晚年延续甚至提升。”

11.“老年人难以跟上新技术。”事实是：“老年人拥有适应、学习和发明新技术的能力。四分之三的50岁及以上的人经常使用社交媒体。”

12.“老年人不会从健康行为中受益。”不对，事实是：“戒烟的老年人在几个月内肺部健康就会得到改善。同样地，克服了肥胖症的老年人的心血管健康也会得到改善。”

最后，希望你学完这篇文章，咱们也可以从自己做起，从身边做起，践行积极老龄观。至少提升自己的老年态度，咱们可以长寿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