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委内瑞拉人的生活变化

开年就是大事件，马杜罗总统被抓了。有人义愤填膺，有人举杯相庆，我不想蹚浑水，尝试着从一个委内瑞拉的普通人视角，看看半世纪以来的生活变化。

假设有这么一个委内瑞拉的普通市民，生于1960年。

他大概率拥有一个梦幻般的青少年，委内瑞拉的石油生产达到巅峰，全国的中产阶级达到总人口的一半。1977年人均GDP甚至接近18000美元，在全球排进前20。作为一个普通学生，他可以享受免费的义务教育，大学录取率有35%。他这个普通家庭的月收入，都够买一两百公斤牛肉，家里有汽车，周末去海滨度假，有时还能出国旅行。1976年，石油工业全面国有化，成立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收回外资油田控制权，他看到更多的钱投入基础设施、社会福利和国有企业网络，感觉自己未来的工作和生活有更大的保障，信心满满，幸福感爆棚，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他刚刚毕业准备工作，发现一切都变了。全球油价暴跌，财政收入骤减三分之二，工资的购买力随之下降，一个职员的工资数量似乎没变，但从能买100公斤牛肉变成只能买20公斤。1983年“黑色星期五”之后，换外汇越来越难，货架上的进口商品越来越少。眼看着物价飞涨，他们家里存的钱几乎变成了纸。有补贴的平价商品，但门口总要排队几个小时。紧缩政策导致一场骚乱，民众开始对食物产生恐慌，眼看着富人把钱挪到海外，普通人财富缩水，他必须要让妻子去黑市倒卖日用品补贴家用，并且在阳台和屋顶种植蔬菜，囤积一切食物，以应对食品短缺

他在新闻里得知查韦斯上台，这似乎带来一些希望。查韦斯宣称提供免费医疗、免费教育和廉价超市，还为低收入家庭建造200套便宜的住房。让很多底层民众获益，又能免费上学和去社区诊所看病了。但他作为普通职员，收入继续缩水，咖啡已经贵得买不起了，所有家庭旅行也取消。楼下的超市老板把店关了，因为私营企业被国有化，价格要管制，超市老板和大部分私营企业主都没了经营动力。他想着，只要生活有“兜底”总是好的。但2012年之后，卫生纸、牙膏和香皂都成了奢侈品。加拉加斯等城市频繁停电，人到中年，他有点迷茫。

马杜罗上台后，他的生活更加恶化。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腐败猖獗，石油价格下跌，产量也在跌，因为设备太老旧又没钱更新，陷入恶性循环。上台的人都在反美，石油是反美利器，却也成为被制裁的重点。这个90%以上依靠石油产业的国家，随着外部制裁、石油价格波动和内部问题严峻，腐败、石油走私严重、严重的通货膨胀，他的生活彻底跌入谷底。

他已经50多岁，饥饿让他瘦得脱相。全国人口因为营养不良而减重8.7公斤，他没什么好抱怨的，人们都开玩笑地说这是“马杜罗节食法”。他懒得数每月钞票数字后边那一大堆0，因为那点月薪都不够买半篮子食物。所谓规定的“最低月薪”，甚至只够买几个鸡蛋。他要通宵排队买补贴食品，但空手而归的概率越来越大。黑市上的商品比超市里价格高100倍，他买不起。

年纪越来越大，他不敢生病，上次做了个小手术，他要自带麻醉剂和绷带，费了好大劲才在黑市买到，贵得吓人。现在医院里连抗生素、止痛药都没有了，医生因为薪酬过低，一大半已经逃到别的国家去了。

他晚上不敢出门，因为犯罪率太高，谋杀率跃居全球第一，每10万人80起。医生、技术人员、教师这些有点技术的人都跑到哥伦比亚、智利和秘鲁，也有的去了美国。后来，逃走的人越来越多。2022年有短暂的缓和，因为前一年的货币改革，1新玻利瓦尔=100万旧玻利瓦尔，钞票上没那么多0了，可是购买力依然很低。2022年与美国达成临时制裁豁免，石油产量回升，似乎有短暂的好转，但很快复归原样。他老了，本不想跑，看到饥肠辘辘的一大家人，20%的人口已经出逃，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他”，是委内瑞拉普通人的生活写照，除了极少数高管富人，大多数委内瑞拉人都挣扎在贫困与饥饿中。他们曾经有过普遍富足。但他们太依赖石油，随着石油产业收归和垄断，大规模的公共建设和福利投入皆来源于此，而且不断加码。石油市场会波动，垄断会造成腐败，公共支出不敢少，还要做外部对抗……谈到遥远的美洲，我不敢将天下大势当成棋局，更不敢妄言是非对错，假设一个生活在委内瑞拉的普通人，就是文中这个“他”，代入“他”的真实生活，他会不会在饥饿难忍时想起自己的少年时光，又会怎么看待自己的国家、自己当下的生活，又会怎样看待当下的变局？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