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魅之年｜李诞

　　南极欺骗岛留有一百年前挪威捕鲸者的遗迹，几个很大的炼油罐，破房子，烂船，还有鲸鱼的骨头。

　　当年捕鲸，最大的诱因是鲸鱼油，可以用来做肥皂，化妆品，点灯——听着是不如金矿钻石值得人铤而走险，然而他们还是铤而走险了，附近也有几个这些人的坟墓。

　　鲸鱼骨惨白，因为骨中还有油，要熬煮以尽其用。有些与木桩混合钉在地上，估计是用来筑墙了，在物尽其用后又物尽其用。传说捕鲸人晚上能听到鲸鱼叫，看到蓝蓝鬼火飘。

　　风应该不比一百年前暖多少，脸如刀割，海面倒是很平静，远处是雪山，企鹅散落在避风。忽然想起艾略特的《荒原》，这首长诗我也跟大部分人一样，只记得开头一句，“四月是最残忍的季节”，有幸一位朋友几年前用英语带我读过全诗，练发音，讲典故，前前后后两三个月的时间，再也忘不掉《荒原》里那种荒原的感觉。什么感觉？就是站在南极，看到鲸鱼骨，想到挪威人，继而想到自己的这种感觉。

　　我很喜欢讲布考斯基一个小说里的片段，两个陌生人在酒吧看斗牛，一个说，“我不喜欢斗牛，很残忍”。另一个说，“一切都很残忍”。“可是牛连一点机会都没有。”“我们也一样。”也是这种感觉。

　　“冬天使我们感到温暖，把大地覆盖在健忘的雪里”

　　“让骨头的雪白来抵偿遗忘”

　　《荒原》里的两句诗，放在此情此景挺合适。

　　百年前捕鲸远远不违法，甚至也不有违道德，此地给人心的震撼和困扰主要是：至于吗？跑这么远，这么危险，煮骨头？这些人就没有其他一点机会了吗？钱真的多到令智昏？或者面对诱惑，我跟他们也一样？还是说我的处境更接近这些鲸鱼？

　　答案忽而肯定忽而否定，心在冷风中一时忘我，几只企鹅从脚边经过，也算某种版本的鸥鹭忘机——主要是这一代企鹅已经忘记了人曾经也会捕杀它们。

　　还有一处叫天堂湾的地方，真是美得很，被陆地抱着的水面宽十三公里，传说当年鲸鱼多到你可以踩着它们的背走完这十三公里。我怀疑这个传说也是用来诱骗想要铤而走险的人来这里铤而走险。鲸鱼真是倒霉，不光要死，还要被编造成一座桥引要命的人来。

　　我在天堂湾海边也站了很久，风声微微，海浪也轻，听到四五次雪崩，看到了两次，转念一头鲸跃出水面，嘭一声，过了会儿又跃了一次，又是嘭一声。《庄子》说有人籁地籁天籁，一时感到了嘭背后的天籁，鲸鱼巨响与我忽然可闻的呼吸再无区别。看向被云遮住的雪山顶，彼时彼刻，你不能告诉我那上面除了一些空气对流现象什么都没有。

　　还依稀记得大一社会学概论课上，第一次听到“祛魅”这个词时的困惑心情。

　　对这个词本身没什么困惑，如大家所见，这个词非常好懂，好像已经流行到开始有些不再时尚了？当时令我困惑的是老师的一点补充说明。

　　世界祛魅，树林里精灵消失，山顶上神仙退散，再没有什么是搞不清的，事物背后的原因还不明白也只能是暂时，理性终将解释一切，生活的意义不必再听谁的教导，我们可以自由选择甚至创造任意一种人生——我听着觉得很不错。补充说明就是这个时候来的：提出这个概念（准确说，应该是观察到这一现象）的韦伯并没有多么喜气洋洋——肯定是远远不如今日使用这个词的大部分人——他表达了一些担忧。

　　很久之后我才体感到了韦伯担忧的是什么。涉及范围太广，只在个人心灵层面简而言之：你不能通过理性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不舒服，就一下子舒服了，比如不能通过告诉自己爱情是一种生理现象，就不再流眼泪了。你也不大能如此这般就找到人生的意义：只要我做到了XX，从此我就XX了。

　　鬼火是因为骨头里有磷，然而捕鲸者就算知道了这个晚上也一样会听到鲸鸣，哪怕他们自己也埋在了此地。鲸鱼跃出海面是因为体表寄生物多太痒了，《庄子》固然不懂科学，然而天籁却比藤壶更可以解释我的心境。用更祛魅的说法，我也不该拥有什么心境，心境只是激素作用，对吧？可我确实常常拥有种种心境，你也一样，激素能解释的事情没有想象中多。

　　在那些心境中我其实连《庄子》也想不起来，只是写这篇文章时要补上一种描述。那时是不太好描述的，就算我们站在一起，参数一致。与祛魅相反，世界重新魅惑了我，我带着敬畏甜蜜地融入了它。

　　2025年这样的时刻不少，也常常与各位提起。那并没有多么神秘，回想童年，亲近自然，沉入事件，喝一点酒出一点汗，长久地谈话，似乎都可以让我们暂时忘掉头脑，依赖心灵。

　　祛魅是个事实，世界已在这一进程中多年，看不到停下的迹象，总是分享这些入魅时刻是希望朋友们如果在其中感到了不适，能知道除了迎合它还有这些别的办法。也不需要在白天说完“我对什么什么祛魅了”，结果晚上独自一人感到失落时多么诧异。祛魅确实是把这个世界弄简单了很多，但它最深处的复杂未减分毫。这粒红药丸承诺给你的疗效时灵时不灵再正常不过。

　　有时我甚至觉得，祛魅和发现真相，常常是两个方向，虽然他们离得是那么近。这个话题有机会再聊吧，写得已经太长了。

　　你看到这里时我正在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天上，天应该又蓝成了一种没见过的样子。落地就是新年了，习惯了每年这样写点什么与大家共度新年，就先写下来。

　　希望新的一年是你能偶尔入魅之年。祝愿你被找到的时候，刚好等待了够久。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