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才不会被自恋人格障碍者支配？

　　在流行文化中，“自恋”这个词随处可见，常被用来形容虚荣自大、眼里只有自己的人。这就把自恋简化成了一种常见特质，而弱化了自恋者真实的杀伤力。虽然“自恋”这种现象在较大范围存在，但它和我们所说的自恋型人格障碍完全是两回事，后者有一套严格的诊断标准。

　　自恋型人格障碍者在亲密关系中可能会出现极端操纵行为，因为他们撒谎成性、缺乏同理心，并且有人际剥削的倾向。在任何一种关系中，学会辨识危险信号都是非常重要的，这样一来，我们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免受伤害，并设定适当的边界，在人际关系中做出明智的决定。

　　是什么导致了自恋

　　自恋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多项研究都指向父母的过高评价。

　　虽然自恋者的虚荣和自我陶醉的形象凭借广为流传的水仙少年纳西索斯的神话深入人心，但自恋作为一种人格障碍是如何产生的还缺乏更深入的探讨。作为一种人格障碍而言，它具体的表现是怎样的呢？

　　关于个体的自恋是如何形成的，有很多理论——从儿童时期的自恋创伤到父母的“理想化—贬低”养育模式，甚至还有来自神经学的观点，主张自恋者与同理心相关的脑区存在结构异常。然而，关于自恋型人格究竟是如何形成的，目前还没有明确的答案。

　　很长一段时间里，心理学家们都认为自恋者在童年时期可能遭受过一些创伤——就像克恩贝格所指出的，他们因为家长批评式的养育方式而遭受了情感或身体上的忽视。这种发生在童年期被心理学家称为自恋创伤的严重创伤，可能导致了他们以一种极端的自我保护形式压抑自己身上可以与他人共情的部分。心理学家推测，可能是父母的忽视、虐待和否定导致他们产生了米伦所说的补偿性自恋，即出于自我保护而创造出一个虚假自我，从而获得一种假想的优越感，以掩盖过低的自我价值感。

　　然而，实证研究表明，自恋的产生也可能源于父母对孩子的过高评价。这会让孩子永远长不大似的不顾自己的真实能力和客观依据，一味沉浸在假象中，以为自己完美至极。这种过度吹捧的养育模式，可能导致孩子的情绪发展停滞不前——换句话说，孩子被溺爱到一定程度，就会形成唯我独尊的特权感，并对他人的感受不屑一顾。

　　2015年，一项针对565名儿童及其父母的纵向研究表明，父母的过度吹捧预示了孩子将来的自恋倾向，而缺乏父母的关怀则并没有表现出这一预测作用。用研究者的话来说就是：“能预测自恋的是父母的过高评价，而非缺少家庭温暖。因此，儿童之所以会变得自恋，部分原因似乎是他们内化了他们在父母眼里的夸张形象（例如，‘我就是比其他人高贵’和‘这些特权都是我应得的’）。”鉴于当时的主流理论认为儿童时期的虐待必然会导致自恋，这项研究的结果可以说是与人们的预期背道而驰。

　　另一项研究表明，父母的过高评价与自恋特质（如特权感）的发展之间存在着密切的联系。在这项2020年对328人进行的研究中，儿童时期被过高评价、过度保护的经历和父母宽松的教养方式均被发现与更高水平的病态自恋特质有关。值得注意的是，这项研究并未发现儿童期虐待对自恋特质的发展有任何直接影响。正如研究者所言，过度娇惯与浮夸型和脆弱型的自恋特质都有关联，还和不切实际的自我认知和特权感的发展有关。

　　在《破碎的镜子：儿童自恋型人格障碍的特征》一文中，作者卡伦·巴登斯坦博士指出，当谈及为何儿童会发展出这种障碍时，需要考虑到一些风险因素的作用。根据巴登斯坦的说法，有自恋风险的孩子通常是：父母是自恋者的孩子；被养父母溺爱的养子，或者与养父母的亲生孩子之间存在竞争关系的养子；成功人士的孩子，尤其是能力不及父母的孩子；被溺爱的富裕家庭的孩子，以及父母离异的孩子，特别是经历了抚养权争夺战被当成“战利品”的孩子。

　　作为一名曾经的家庭教师，我也确实见过富裕家庭中，由于父母的无底线纵容，放任孩子的不端行径、允许孩子肆意践踏他人的底线，从而导致孩子萌发出了自恋的倾向。那些给孩子灌输特权意识的父母，其自身对待他人的态度就是冷漠自私的，甚至在孩子的行为已经明显越界的情况下也偏袒溺爱孩子到了极点。而那些教导孩子要有良好的边界感和尊重他人的父母，生活中也更可能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并且展现出共情与悔改的能力。话虽如此，孩子出现自恋倾向，并不一定完全是父母的不良教养方式所致——有许多父母确实为孩子提供了一种充满关爱和鼓励的家庭氛围。

　　我们还注意到另一种情况，自恋在孩子身上冒头，是因为父母把孩子当作战利品或者自己人生的替代品——本质上是在贬低孩子的人格和物化孩子，误导孩子相信自己是没有感情的物件——于是这个自恋的孩子顺势学会了把其他人也看作可供自己支配的东西，同时无限放大自己的重要性。不难看出，在这种情况中可能会发生既“高看”又“忽视”的双重现象，从而给孩子埋下自恋的种子；父母可能会把孩子看得很完美，但同时，他们给孩子的反馈不够健康，他们没有真正把孩子当成一个人来看待，也可能会给孩子注入一种无价值感。

　　之所以说不够健康，是因为这个自恋的孩子被父母过高评价为“完美”，而这样的反馈与外界的真实反馈是不匹配的，因此面临压力的孩子被迫成为一个战利品，而不是一个立体而鲜活的人。这还会让孩子习得一种高度的特权感，潜移默化地形成一种观念——他们值得拥有一切，即使那并非自己应得的。

　　因为这种过高评价，孩子不完美但真实的人之本性得不到承认，从而发展出一种浮夸感，使孩子在无价值感和极度的自我膨胀之间来回摇摆——换句话说，孩子健康的自我形象被自恋所取代。它还可能导致孩子无法完整地接纳自己，而是高度倚重自己的某个单一优势（比如外貌、智力或其他天赋），以一种不健康的方式获取自尊。

　　自恋还具有生理遗传倾向——家族中如果存在自恋基因，就会在成员之间一代一代地被传递下去。一项研究综述对多个双胞胎研究进行了分析，最后得到的结论是，自恋是一种受基因影响的特质，并且具有“实质的”遗传性。而来自神经生物学的观点则提供了另一种思路，即自恋型人格障碍患者的大脑可能异于常人。研究发现，他们大脑中与同情心和同理心相关的区域存在结构异常——这一点很有意思，因为心理变态者大脑中与同理心和处理亲社会情绪（如内疚和道德推理）相关的脑区也有异常表现。

　　虽然每一种理论都很有说服力并证据确凿，但我要强调的是，临床专业人士对这一人格的成因仍没有一个绝对的定论，最后的正确答案可能比任何一种理论都要复杂。病态心理往往是由生物易感性和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引起的，多元文化因素也可能导致一些心理障碍在某个国家的发生率比在其他国家中更高，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中心理障碍的表现形式各异。

　　我们必须要考虑是否存在一些保护性因素或风险因素，它们能够决定自恋是否会以一种成形的人格障碍的状态显现出来，以及在个体身上的具体表现。这通常不是先天或后天的问题，而是二者共同作用的结果。会对障碍的表现形式产生影响的因素包括：强大的社会支持网络、有获得治疗或药物的渠道、家庭教养、宗教信仰、文化、媒体，以及家庭单元以外的其他经历，如霸凌、目睹暴力或其他可能弱化或强化病态倾向的创伤等。

　　简单来说，自恋的原因有很多，自恋者各自的文化背景也可能千差万别。我遇到过双重背景的自恋者——既有创伤经历又被过高评价的自恋者，他们的父母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为他们灌输特权意识。

　　02

　　谁会被自恋者盯上

　　只要是有同理心的人，都可能会被自恋者盯上。事实上，不管你有多漂亮、多聪明、多成功、多讨人喜欢、多有趣、多坚强——你仍然可能被自恋者、反社会者或心理变态者欺骗，因为他们的脑回路异于常人，使用的操纵手段超乎我们最疯狂的想象。心理咨询师，尤其是夫妻治疗领域的心理治疗师，如果对此涉猎不深，就常常会被自恋者耍得团团转。同理心水平高的人容易成为目标，因为自恋者能够利用他们的同情心和善良的本性继续发展这个有害的关系循环。

　　同为幸存者的作家海利·罗斯·霍泽帕在《为什么聪明的女人会和施虐型男人约会》一文中指出，任何对虐待关系的动力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和施虐型伴侣建立并保持关系与智力高低没什么必然联系。幸存者难以斩断虐待关系，更多的是由他们的易感性而非智力低下造成的——过往的创伤和损失可能会加剧这种易感性。

　　与对虐待受害者一贯的刻板印象相反，一些研究表明，职业女性成为亲密伴侣暴力受害者的可能性是非职业女性的两倍；事实上，那些跟人格失常的个体有感情牵绊的女性同时也可能是相当独立的人，并且积极地在生活着。这一点在许多曾遭受家庭暴力的公众人物身上得到了印证——受害者多为聪明、有才华且事业有成的女性。虽然按照规律来说，受到自恋型虐待是因为这些人自尊心很低，但事实是，施虐者完全有可能把一个原本高自尊且很有安全感的人给拉下马来——我们将在稍后详细探讨他们的这一套路。

　　这并不是要否定或贬低曾与自恋者在一起并因此失去了独立性或实际上感觉与自恋者相互依存的人，不过这确实暴露了一个问题，即我们对曾遭受虐待的受害者的印象过于刻板单一、不合时宜，需要重塑认知以涵盖更多与惯常预设有所不同、背景各异、个性不一的人。

　　自恋者找上我们并不是因为觉得我们和他们是一类人，他们选中我们是因为我们是能照亮他们的黑暗的光。无论我们如何容易受伤，我们都依然保有豁达的特质——同理心、同情心、情绪智力和真正的自信——这是他们徒有其表的脆弱自负和虚假面具永远望尘莫及的。

　　虽然在儿时就曾受过虐待创伤的幸存者更容易遭受二次创伤，但必须承认的是，也有一些小时候没有经历过创伤的幸存者在跟自恋者、反社会者或心理变态者相逢后迷上了他们，随之而来的就是被他们虐待。世界各地给我发来信息的幸存者有着各种各样的创伤史，他们中没有人能够战胜或是免疫于这种隐蔽而阴险的虐待的影响。

　　幸存者有着各种各样的背景，他们之中很多都是强大、聪明、有才华和事业有成的人。将他们置于危险境地的是他们的同理心和易感性——累积性创伤导致他们没有稳固的个人边界和稳定的自尊，从而让他们更容易受到摆布，但这与智力或意志力无关，而是与他们所承受的创伤的性质有关——无论是在虐待关系之内还是在虐待关系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