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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世钰:活下去,不要把世界拱手让给马户又鸟们

www.creaders.net | 2023-09-13 12:09:07  乞力马扎罗的雪g | 0条评论 | 查看/发表评论

  这两天心里有点难过——一个叫习瑞的北京媒体人选择离开了这个世界。

  9月3日凌晨,58岁的他从24楼跃下,像一只飞鸟,奔往他想象中的“平行世界”。临走前,他做了生前最后一期视频,说近年社会变化太大,变成他不喜欢的样子,他不想让余生变成“垃圾时间”,所以选择离开。其中最扎心的一句话是,“我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创造生活,而不是为了迁就这个时代。”

  从视频中可以看出,虽然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但他依然是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依然爱惜自己的羽毛,不想与马户又鸟们同流合污。在浊流滚滚的当下,也算是一股清流了,实属难得。

  可惜啊,像他一样的“骏马”和“凤鸟”中途退场了,把这个世界拱手让给了嘈嘈杂杂的马户又鸟们。

林世钰:活下去,不要把世界拱手让给马户又鸟们

  习瑞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模样。(图片来自网络)

  我们每个人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无不是干干净净的,都想要创造生活,绽放自己,谁也没有想过委屈自己,去迁就所处的荒诞时代。可是活着活着,大部分人不自觉就被一股强大的社会惯性裹挟进去,活成了一棵歪脖子树,变成自己年轻时厌恶的那类人。只有午夜梦回时,才能与真实的自己相逢。

  我曾经在体制内工作多年,眼睁睁看着一些气质清新、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工作几年后,说话就开始拿腔拿调,娴熟地操持着官场特有的那套虚头巴脑的语言体系。特别有了一官半职之后,好似全身插电,立刻抖起来,以为井口上的那片天空就是宇宙的全部了。

  但是,也有少数像习先生这样的人,依然倔强地立着颈项,不肯低头向环境妥协。倔强到最后,环境依然如故,而自己已经累到极致,于是干脆纵身一跃,终结了拧巴的一生。

  我非常理解他的心境。作为一个活在当前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特别是一个仍保持良知和理想的媒体人,其失望是双重的:一重是正常的生活秩序被破坏了,回不到过去;另一重是内心秩序被破坏了,精神世界塌方,无法重新建构。

  过去这些年,但凡有正常的感知能力和思考能力的,谁不是伤痕累累呢?有些是外伤——生意破产,三餐难续,婚姻解体,房子被银行收走。但更多是内伤——哀大莫过于心死。外表上看不出来,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曾经希冀的、信仰的一些东西已经崩塌了,再也无法恢复。

  这个时代,大部分人的生存状态是,肉身被禁锢在一个有形或无形的“监狱”里,身不由己;内心莽莽苍苍,找不到依靠,寻不到归宿。

林世钰:活下去,不要把世界拱手让给马户又鸟们

  “你们得救在乎归回安息,得力在乎平静安稳。”(图片来自网络)

  其实,即便作为一个有信仰的人,过去三年,我也一直处在抑郁的状态。抑郁的缘由太多了——疫情起起伏伏,似乎永无尽头;国内政治经济思想人心的大滑坡;中美两国越来越深的隔阂;父母发病,小叔猝然去世;一家三口长期分隔两地;独自带娃在美生活的压力……各种因素交织在一起,把我击倒了。

  差不多有两年时间,每天清晨起床,我害怕拉开窗帘,因为光照射进来就意味着一天的起始,自己又要独自面对这个糟糕的世界了。我也不愿意出门参加社区活动,结交新朋友。每次听到电话响,心里总是很紧张——所有来自外界的气息都会让我感到莫大的压力。

  每天,我坐在餐桌前,眼神空洞地盯着后院那两棵屹立了近百年的橡树,问:请你告诉我,这个世界会好吗?就像当年梁漱溟的父亲梁济对梁漱溟的灵魂之问。

  那两年,我只是凭着生活惯性和母爱的本能,像机器人一样运转,每天买菜做饭,送闺女去上课,心里却萧索如深秋。我甚至想,这个世界只会越来越糟,努力学习有必要吗?学习再好,将来也只是命运手里那团泥,任其揉捏。等大时代的浪头一打过来,能活着爬上岸就不错了,遑论其它。

  我自己也很懈怠,除了整理旧文稿和偶尔写点公号文章,基本没做什么。我对以前所喜欢的事情——比如旅行、摄影和收集民间工艺品——全部失去了兴趣。

  信仰方面,我更是软弱,不喜欢参加任何聚会,甚至像当年以色列人一样,不停抱怨神——世界这么乱,你躲在哪里呢?你说你爱世人,可是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去,你的爱彰显在何处呢?你说你是公义的,可是义人受苦受难,恶人横行霸道,你的公义如何体现呢?

  那两年,我像一只自怜自艾的地鼠,埋首窝在自己挖的“洞穴”里,拒绝阳光和清风的进入。洞穴里的时间一团一团,而且停滞不动,我由此深刻体会到了何谓“kill time”。回看我那两年的照片,双目无神,笑容勉强,背后总是隐藏着几丝忧郁。

  直到2022年春天。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应聘到一家幼儿园当老师。当十几个童真无邪的孩子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时,一种不知来自何处的暖流瞬间涌上来,温暖了我冰冷已久的心。我爱上了这些孩子,他们也爱上了我。当他们无比信任地拉着我的手或者扑到我怀里时,当他们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I will miss you, Ms. Linda”时,我感觉到自己被爱和被需要。他们是我女儿之外的另一根“绳子”,把我从“洞穴”里慢慢拉出来。

林世钰:活下去,不要把世界拱手让给马户又鸟们

  小朋友送给我的卡片。

  我知道,他们是神派来的小天使,专为治愈我而来。

  从今年开始,我基本走出了那个幽暗的“洞穴”,对这个世界和人类的爱与信心慢慢复苏,重新拾起了自己的兴趣,甚至计划着做点事情。

  因为自己经历过那段阴暗粘稠的日子,所以当我看到习先生自杀的消息时,特别心痛——我知道那些躲在“洞穴”里的夜晚是何等漫长何等无助,我多么希望自己之前可以认识他,这样,他在赴死前夜和我告别时,或许我的劝慰可以挽回他。

  这是一个荒诞的世界,每个人貌似都在忙碌,可内心却是荒芜和孤独的。有人性无能,但更多的却是爱无能——不知道如何爱自己,更不知道爱别人。夜深难眠,看着通讯录里密密麻麻的名字,居然难以找到一个可以倾心交谈的朋友。虽然生命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有几个人真正在乎你,愿意付出时间和精力帮助你呢?

  所以很多时候,我们只能自救,抓住一两根可以触到的“绳子”,把自己从深渊里一点点拉上来。

  那根“绳子”,也许是信仰,也许是家庭责任,也许是你和别人生命的连接,也许是你对人世的最后一丝念想。如果你看到那么一点点“绳子”的影子,千万不要放弃!抓住它,一点点把自己拉回来。

  感谢神,虽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慢慢远离了他,但他并没有放弃我,总是以某种方式昭示他对我不变的爱。

  我清楚地记得,2022年4月某天清晨,当我不经意往后院一瞥时,突然发现迎春花开得如火如荼,生机盎然。而整个漫长的冬天,它的枝头光秃秃的,似乎再也回不到从前一树金黄的灿烂。可是,待时间之轮转到春天,它就像一个听到将军召唤的士兵,瞬间抖擞起来,披盔戴甲。

林世钰:活下去,不要把世界拱手让给马户又鸟们

  后院怒放的迎春花。(林世钰 摄)

  造物主的作为何等奇妙!万事万物皆有定时,衰微有时,兴旺有时。宇宙运行背后的秩序和规律,人类永远无法测透,因为那是造物主规定和掌管的。作为被造物的人类,如蜉蝣一般,朝生暮死,岂能知道宇宙的伟大奥秘?我们能做的就是承认自己的有限,臣服于这个让人惊叹的秩序和规律。

  经历了那两年黑暗的心路历程,如今我内心郁结的时候,会努力谦卑下来,把自己无限缩小成宇宙的一个点,并试着让神思游弋苍穹,从空中俯瞰自己生活的这个星球以及自己在这个星球上的位置,立刻觉得自己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百年之后,自己的肉身都不复存在了,变成宇宙间的一缕青烟或一抹白云,那么,依附在这副皮囊之上的那点恩怨伤痛又算得了什么呢?放下吧。

  如此一想,天宽地阔,“沧海一粟”的清凉顿时沁满全身。

  人类究竟有多渺小?美国“社会生物学之父”爱德华.威尔逊在《人类存在的意义》一书中打了一个有趣的比方:“地球之于宇宙,就像是今天下午新泽西提内克(Tenack,新泽西博根郡的一个镇)的一座花园内,在一朵花的花瓣上栖息了几个小时的一只蚜虫的左边触角的第二截一样。”而以万物管理者自居的人类呢,甚至连蚜虫触角上的一根绒毛都不是。

  习先生自杀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看不到未来社会变化的可能性,害怕余生是数字叠加的“垃圾时间”。我曾经和他一样,觉得整个世界多半就这样颓败下去了,毫无希望。可是,2022年年初俄乌战争的爆发让我改变了想法——未来社会的变化,并不一定都是我们所认为的线性发展,中途可能会有“黑天鹅”扇动着翅膀从天而降。它将打破历史发展的惯性,石破天惊,重新改写某个具体国家或世界的发展路径和格局。

  变化就是转机,所以要怀抱希望,耐心等待。有时候,黑暗浓稠到让人窒息的地步,曙光一丝未现,但是,请相信“物极必反”是恒常天理——黑暗浓稠到一个地步,光明一定可以把它稀释。所以,我们需要耐心。

  1940年6月14日,法国政府打开城门,纳粹军队铿锵的马靴声回荡在巴黎安静的大街上。他们在凯旋门和埃菲尔铁塔上升起了卐字旗。当天,整个巴黎共有14起自杀事件记录在册。其中最著名的是美国医院的外科主治医生亨利.马特尔。

  两年后的1942年,纳粹占据了大半个欧洲,那是欧洲黑暗最浓重的时期。那一年,旅居巴西的奥地利作家茨威格夫妇深感精神家园被毁,一起服安眠药自杀。

  回头看,不免有点惋惜——如果茨威格和亨利.马特尔医生保持耐心,再捱几年,就会看到曙光的出现——1944年8月,巴黎解放。次年9月,“二战”宣告结束。

  遗憾的是,他们失去了活下去的耐心。

林世钰:活下去,不要把世界拱手让给马户又鸟们

  巴黎埃菲尔铁塔下的纳粹。(图片来自网络)

  如果把当下的时代放在整个历史长河中,亦不过是其中一小段,那些鬼魅魍魉看起来翻云覆雨,但也只能掀起几朵小浪花。历史的长河终有它自己的流向,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可能中间有支流叉出去,或者有人建水库截流,但是堤坝终有溃崩之日,到时百川归海,河清海晏。

  我的父亲出生于1951年,青少年时代正逢“文革”时期,出生于地主家庭的他吃尽了苦头。壮年赶上了改革开放,见证了中国社会的良性变迁。如今迈入老年,不可思议地看到了历史河流的洄旋趋势。即便如此,他依然对未来充满信心。“乌云堆积久了,就会变成雨下到地面。变化是迟早的事。”他甚至乐观地相信我这代人会看到未来的变化。

  在变化到来之前,应该如何生活?我的个人建议是,持守朴素正义和天然良知,保持人之所以为人的特质;走出“洞穴”,尽量连接别人的生命,成为别人的帮助和祝福,减少内耗;坚持做你认为对的事情,日拱一卒,不要低估个人对社会的推动作用;在变化到来之前,保持恒久的耐心,保持体力和行动力;尽量在日常生活中发现美、感知美,这样可以让生活变得更容易忍受一些。

林世钰:活下去,不要把世界拱手让给马户又鸟们

  发现日常生活中的美。(林世钰 摄)

  总而言之,坚韧地活下去,成为历史进程的亲历者和见证者。不要轻易放弃生命,把世界拱手让给马户又鸟们——

  因为,我们的孩子还将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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