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轮》剧照 图源网络
这些日子,看着各类关于台湾岛的消息,我不由想起了当年曾生活在台湾的三爷爷,耳边一遍遍飘过罗大佑演唱、余光中作词的《乡愁四韵》:“给我一瓢长江水呀长江水,那酒一样的长江水,那醉酒的滋味是乡愁的滋味……给我一朵腊梅香呀腊梅香,那母亲一样的腊梅香,那母亲的芬芳是乡土的芬芳。”
我爷爷总共兄弟五人,还有一个姊妹,爷爷排行老二,生于1920年,三爷爷生于1923年,他台湾的身份证上写着“民国12年2月26日”。
我第一次见到三爷爷是在1988年,他从台湾辗转香港、青岛,回到阔别近四十年的家乡探亲,当时已是六十五岁的老人。年轻时候,三爷爷在老家干过保安团,应该是属于国民党地方武装吧。1949年,国民党溃败,他跟随部队去了台湾,从此与家人失去音讯39年。其间的思乡之情、恋家之心、念亲之泪,被诗人余光中浓缩地地写进了《乡愁》:“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在国民党老兵的一次次抗议、请愿下,台湾于1987年开放了到大陆探亲政策。三爷爷先是在1988年初试探性地给老家写了封信,收到回信后,一刻也不愿耽误地赶了回来。当时,我正住校上高中,未曾见到三爷爷回归时亲人久别重逢的第一现场,事后听母亲动情地描述了一番爷爷们悲喜交加、抱头老泪纵横的场景。周末休假的时候,见到了这位一直不曾谋面的长辈,令我受到冲击、印象极深的是他衣着光鲜、脸色白皙红润、气色极好,跟在老家里种地的各位衣衫老旧、脸色黝黑苍老的爷爷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第一次回乡探亲后的十多年里,直至身体不便长途劳顿之前,三爷爷每隔一、二年就会回来探亲,每次住两个多月,我跟他接触的机会多了起来,对他的了解也不断深入。三爷爷没上过几天学,近乎不识字,家信都由他的朋友代笔,但他的谈吐却颇有水平,总是不急不缓,娓娓道来,全然没有老家人说话那种急吼吼、声音发艮的样态。离乡近四十年,他的口音里已很难听出乡音的味道,而是变成了和风细雨、轻柔绵软的台湾腔。三爷爷和其他各位爷爷坐在一起时,总让我困惑:究竟是什么让三爷爷和其他一母同胞的爷爷们活成了不同的样子?
其他各位爷爷分明就是地地道道的、朴实的老农民,带着浓重的“小农意识”,满面烟火色,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而三爷爷虽然生活在台湾高雄县的鸟松乡,不是繁华都市,但言谈举止彬彬有礼,透露着文明和教养。在台湾,三爷爷和绝大多数国民党老兵一样,因为男女比例严重失调而终生单身,但依靠政府补助,生活得还可以。他还在公园里卖雪糕、零食之类,攒了些钱。令我们一族亲人感激和吃惊的是,三爷爷在回来探亲的前几年里,陆续为我的其他四位爷爷和姑妈家分别带回了一台松下彩电,还有金耳环、金戒指、石英手表等礼品。这在当时经济发展还比较落后、节衣缩食过日子的农村,是一件很震撼的事情。大家都有些奇怪,三爷爷怎么会如此“有钱”,象他这样的孤寡老人,放在当时的村子里,照应自己生活都难,怎么可能救济别人?
刚开始回来探亲时,三爷爷还有一个举动让亲人们难以理解。村里每个前来探望他的人,他根本分不清亲疏远近,其中还有当年他离乡后给我们家族扣罪名、进行打压的人,但他一律都会给人家十元人民币或其他小礼物。其他爷爷们哪里见过这阵势,自己家的日子本来就过得紧紧巴巴,咋还这么大方呢?所以就阻止三爷爷,三爷爷就解释:在台湾就是这样子,人家来看望我,我得给人家礼物表示感谢。
对于三爷爷和其他各位爷爷所表现出来的差别,随着生活阅历的增加,我渐渐有所觉悟:是不同的生活际遇和环境,让他们活出了不同的样子。直至现在,对于三爷爷的背井离乡,我都难以断定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去了台湾,他经受了39年的与亲人离散的离家之痛、念家之苦。如果不去台湾,他留在老家的结局难以想象。因为他去了台湾,其他爷爷和家人们替他背负了多年罪名,声名和前途受到影响。没多少文化的母亲经常对我说:你得感谢邓小平政策好,要不你能不能考大学都难说。
当年风云激荡的时代洪流,强硬而粗暴地扭转了三爷爷的人生轨迹和命运发展。因为生活环境、生活习俗和习惯的改变,因为岁月的淘洗涤荡,与老家的各位爷爷相比,他活出了另一种样子、另一种生活。在滚滚奔涌的时代洪流面前,对包括三爷爷、其他各位爷爷在内的每个区区个体而言,渺小得微不足道。但强大而无以逆转的时代洪流,足以决定每个个体的人生走向和命运版图。生逢盛世或生逢乱世,对芸芸众生而言,肯定大相径庭。三爷爷就是很好的例证。
他最初背井离乡前往台湾,虽然有他自身从军选择的原因,但更多是因为溃败的时局;而回乡探亲时的衣锦还乡,不是因为他自身成就有多大,而更多是仰仗了当时台湾作为“亚洲四小龙”所带来的经济腾飞。再来看看老家,各位爷爷已相继离世,依托改革开放的福祉,他们带领各自家庭逐渐摆脱贫苦,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各位爷爷们都是从旧时代过来的人,记得三爷爷回来探亲时,他们在一起念叨最多、最有感触的一句话:还是安安稳稳过太平日子好啊,千万别再过那种兵荒马乱、一家人四零八散的苦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