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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人“邦女郎”周采芹:如果我温柔的话,就会死
www.creaders.net | 2021-11-23 14:21:39  半城会 | 0条评论 | 查看/发表评论
 

    1928年端午节过后,溽暑未消。上海滩大名鼎鼎裘天宝银楼的三小姐裘丽琳趁着母亲午睡的空隙,带着两个贴身丫鬟迅速溜出家门,奔向了街角早已等待着自己的郎君。两个小时后,裘三小姐私奔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上海滩——旁人看来,这一轻率之举除了败坏门楣,更预示了显而易见的命运悲剧:裘三小姐爱上的,是名气如日中天的当红名角“麒麟童”周信芳,且不论戏子地位如何“卑贱”,单是周信芳大裘丽琳整整10岁,且已有妻室这一点,就足以让裘家成为全上海茶余饭后的谈资。这样一段身份地位悬殊的禁忌爱情,从开始就不被人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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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裘丽琳

  然而,裘丽琳私奔之后她和周信芳朝夕相伴,随着周信芳四处演出,靠着自己果断的手段和精明的头脑成为了周信芳的演出经纪人;最后她“熬”到了周信芳和发妻离婚,两人在有了三个孩子之后正式结为夫妻。

  夫妻二人对孩子的教育问题都相当重视。名门出身的母亲裘丽琳为了打破 “戏子”后代多数只能继承父业的传统,努力为孩子们创造了最好的生活条件,坚持让他们读书上学,接受良好的教育。事实证明,周家的六个孩子长大后都在各自领域成了“风流人物”:其中二女儿周采蕴是一位美女作家、同时还是一位著名的商人;小女儿周采茨先后在英美两国留学,成年后不仅是一位闻名遐迩的影视剧监制,还一手捧红了影星张学友和张国荣。长子周少麟个性谦虚内敛,继承了父亲衣钵;次子周英华是享誉欧美的"华裔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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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采芹

  而今天文章的主角,正是周裘夫妇的三女儿,一位闯荡英、美、中三国电影和戏剧界的中国演员、首位007“邦女郎”——周采芹。

  出身名门的“戏箱孩子”闯荡英伦

  时间回到1933年,这对叛逆又自强的夫妻,在天津巡演之时,生下了一个宝贝女儿。周信芳根据《诗经》中 《鲁颂·泮水篇》里的一句话“思乐泮水,薄采其芹” 为女儿取名“采芹”。周采芹出生时,父亲周信芳,正带着戏班巡演到天津。在西方人形容艺人的说法中,Born in the Trunk,在日后成了周采芹给自己贴上的标签,她把自己比作生在了装行头的“戏箱里的孩子”。

  也许是得益于父亲优良的基因和长期在戏班子里生活的浸淫,周采芹三岁时就展露出了过人的表演天分。小小年纪就时常登上上海业余戏剧院的舞台,成了小有名气的“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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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信芳及其儿女,右 二为周采芹

  上世纪四五十年代,时局动荡,周信芳和裘丽琳开始把孩子们一个个地送到国外学习。周采芹也在父母的安排下离开上海。那时,年少的周采芹没有意识到,在这战乱不止的年代,即便是短暂的分离也使人格外痛惜。因为吉凶难料,前程未下,或许这一分别就意味着永远的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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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采芹

  时年17岁的她途经香港来到伦敦,并成为了第一个被伦敦皇家戏剧学院录取的中国学生。在校时,一张亚洲人面孔的她,曾遭到许多白人同学的讥诮:“你永远也不可能找到工作”。当年的英国,种族主义依然大行其道,亚裔的身份普遍被判定低人一等,尤其是在镜头前——亚裔演员在英国的生存更是不易。

  为了生存,周采芹曾给电影公司、节目制作人写过上百封自荐信,但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讯。生活窘迫下,周采芹做过平面模特、餐厅服务生以赚取外快。“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周小姐也曾闹出不少笑话:在英国第一次洗衣服,她竟然把从洗衣机里取出来的湿衣服直接放在了衣柜里,结果过段时间要穿时打开一看,才发现那些衣服都长满了长毛。第一次烧水时更是荒唐,她竟然不知道往水壶里加水就烧了起来,还差一点酿成火灾。万事开头难,周采芹在兼顾自己生活的同时,还刻苦钻研学业,以优异的成绩和出色的表演天赋开始在校园里崭露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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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采芹

  来到英国8年之后,周采芹终于获得了《六福客栈》(The Inn of the Sixth Happiness)的一个角色——扮演主角葛拉蒂(英格丽·褒曼饰)收养的孤儿。这部以日本侵华时期,英国女佣葛拉蒂来到六福客栈做传教工作并帮助上百名孤儿在战时安全转移的故事为蓝本的电影曾获得第十六届美国电影金球奖。而对于周采芹来说,影片的意义更加非凡:她首次荧幕亮相竟然就能够和英格丽·褒曼这样的顶流巨星对戏,这样的荣幸,既是荣誉,也是鞭策她进步的动力。

  “上海的女儿”闪耀“007”

  1959年,周采芹等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11月在伦敦威尔士王子剧院由采芹主演的《苏丝黄的世界》(The World of Suzie Wong)。这出话剧改编自一部畅销小说,讲述一位英国青年和善良的中国妓女之间的爱情故事,采芹在其中扮演中国妓女苏丝黄。

  话剧播出后,对于采芹的表演,一向“毒舌”的英国报纸称赞她是个“身高一米五的炸弹”,言外之意就是这个小个子女人的身体里迸发出了强大的气场和演技。有的戏剧评论家还建议应该专门让人为采芹写一出戏。在英国的“百老汇”——伦敦威尔士王子剧院门口的大广告牌上,以周采芹本人照片为海报的《苏丝黄的世界》广告灯牌闪烁着,在剧院门口足足挂了三年之久!

  剧场之外,迷人的“苏丝黄”很快就成了善良的东方女人代名词。周采芹在剧中的古典扮相迅速引领了伦敦的风潮,尤其是伦敦潮流资源聚集的东区,时常能看见外国女郎染着黑发、把眼睛画成东方式的杏仁眼,穿着中式仿古旗袍外套走过。周采芹也因此被冠以“东方奥黛丽·赫本”的美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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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丝黄的世界》剧照

  《苏丝黄的世界》是那个时代专为迎合西方人口味的所谓“异国情调” 的作品,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西方观众 很喜欢看身穿高开衩旗袍的东方姑娘,在西方观众眼中,中国女性当时在他们心中有着“类型化”的想象,这类的想象力显然很有市场。

  乘着“苏丝黄”成功的东风,1967年,周采芹又在《007之雷霆谷》中,扮演了一位和邦德合作执行任务的“中国娃娃”。虽然周采芹在电影中的出镜时间并不长,她却因此成为007系列中的首位华人 “邦女郎”,比1997年出现在荧幕上的第二位“邦女郎”杨紫琼整整早了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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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7之雷霆谷》剧照

  “男人只是我的早餐罢了”

  和所有早慧的成功女人相似,周采芹的婚姻生活也并不美满。

  身高1米5的周采芹有八分之一英国血统,虽说不是典型的东方美人,但俏丽灵动的面孔和古灵精怪的性情,却很受男人青睐。早在不满 20 岁的时候,周采芹就和第一任丈夫结婚生子,其实最初两人也是情投意合;但由于无法满足丈夫对她“回归家庭”的期望,最后只能不欢而散。在不满 25 岁的时候,周采芹有了第二段婚姻,甚至在因出演《苏丝黄的世界》声名大噪后,还帮当时的第二任丈夫彼得·科争取到了宝贵的导演机会,不过婚姻最终也只以失败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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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采芹与第二任丈夫彼得·科

  坊间传闻,周采芹给男人的排序是:父亲、儿子、朋友、情人和丈夫,丈夫排在最后。是她不那么在意牢固而恒久的两性关系?还是父亲周信芳在她心里的完美形象,使她太容易看到其他男人的缺陷?反正,1960年代恰好是反叛与颠覆传统的时代,性格天生不羁且热爱自由的周采芹身处其中真是如鱼得水,过得花团锦簇,夜夜笙歌。她的家宴,客人皆是娱乐圈内外炙手可热的名流。弟弟周英华著名的高级中餐馆“Mr.Chow”开业之初,她让追求者们连续三个月轮流请自己去弟弟的餐馆里吃饭……那份迷醉、狂野的生活,就连当时的西方人看来,也是非常恣意自在的。

  《末代皇帝》的女主角陈冲曾在自己的回忆录里记录了她和周采芹的一段对话。彼时陈冲刚结束一段深刻的婚姻,尚在失去爱情的痛苦之中,她见到周采芹,便与后者聊起此事,周采芹安慰她:“的确没有你要的那个伟大的恋情,我总不能瞎编吧?总是有那么一天,早上醒来,看着身边那个人我就想 ‘这人要不在多好’ ”。在谈到自己未来的爱情方向时,她也很直率: “什么样的我都有过了, 曾经把他们当早餐吃的。”

  困顿后的浴火重生

  1968年,远在大陆的母亲裘丽琳含恨去世。母亲的去世带给几个孩子的重大的打击,尤其是三女儿周采芹。1961年,母亲曾只身来到英国探望女儿,当时周采芹带着母亲出席了伦敦上流社会的酒会,母亲姣好的面容和优雅绰约的身姿倾倒了很多到场的嘉宾。大明星加利·格兰特甚至亲自打电话给周采芹,邀请她和妈妈一起参加他的电影首映礼。母亲去世后,周采芹曾经很后悔没有极力挽留母亲留在英国。母亲在大陆逝世后,周采芹郁郁寡欢,精神萎靡,可以说是遭受了很大的心理压力和自我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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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裘丽琳

  1974年,周采芹又遇到了生命中的一个重大危机:前期疯狂贷款投资房地产造成资金链摇摇欲坠,恰逢当年经济大衰退,令她差点破产,毕生积蓄几乎输得一干二净。多种负面情绪的迭加使她精神接近崩溃,走投无路之际,她吞服大剂量安眠药,幸而获得好友的救助,死里逃生。随后,周采芹还曾被强制要求住进不时有人尖叫的精神病医院。病员们都要按照医嘱编篮子,唯有她拒绝。周采芹说,有一天她在镜子前化妆时猛醒,知道了 “我是谁”。

  振作起来的周采芹选择前往大姐周采藻家里疗伤、阅读。空余时间,这位40岁的顶流阿姨还继续干起了零工,也曾兼职打字员,接着到塔夫茨大学继续攻读戏剧硕士学位,同时在大学教课换取学费。回想那段生活,她说“大学里严于律己、规范安全的环境把世上的诱惑挡在了门外,我再也不需要东跑西颠才觉得有活力,也不用到谈情说爱里去逃遁躲避”。从内心生长出来的安宁和定力,真正搭救了周采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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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排左起:周采芹、周采蕴、周彩藻、周采茨

  第二排左起:周少麟和妻子、周天娜、周英华

  向上的力量还带给了周采芹持续发展的演艺生涯。继在伦敦演出话剧《蝴蝶君》后,1993年,她又在备受瞩目的电影《喜福会》里,和邬君梅等人搭戏,扮演了一位控制欲很强的琳朵阿姨,赢得一片喝彩。60岁的周采芹还“不怕折腾”,从英国搬到美国,出演了热门剧集《实习医生格蕾》等无数电视剧和一些电影、舞台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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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福会》剧照,左二为周采芹饰演的林多阿姨

  经历了上世纪70年代那场劫难之后,每到境遇与情绪最低落时,周采芹的脑海里,总会交替出现扑向铁轨的安娜·卡列尼娜,和在掌声中上台领奖的居里夫人。正如这些经历过跌宕人生的女性一样,周采芹一生中享受过众星捧月的快意时分,也短暂从事过前台接待等不起眼的职业。处于后一个阶段时,她需要调适自己的心境:我已经不是当年伦敦的那个采芹了。而一旦发现合适的演出机会,她也能敏捷、积极地前去面试,争取角色,随后站上《红字》《阿伽门龙》等话 剧舞台。这正是周采芹为人称道的果敢和刚毅。

  世间的人向来觉得只要人老了,简单生活里的衣食住行都会变得无比沉重与艰难,他们的内心也不会再有炽热之情或刻骨之思。但是周采芹的故事告诉我们,年龄只是标记个体的符号,无关生命厚度与丰盈。毕竟这人间,才华横溢却不思进取者众多、受过教育但聊到终生的人也屡见不鲜,惟有坚毅的人才永远无所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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