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迟早会找上你” 现代皇帝的梁家河记忆

"知青"是指被组织起来，並从城市调往农村，进行劳动与改造社会的知识青年。这便是1950年代开始，在中国共产党所开展的"上山下乡"运动（又称插队）。1969年方才16岁的习近平，曾在梁家河度过7年的知青插队岁月。

根据中央社，这段年轻时下放陕西梁家河村的经历，越来越为中国官方所重视。除了制作成总共12集的广播剧"梁家河"，广为宣传与教育。

根据香港01，陕西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决定展开"梁家河大学问"课题研究，显示这股狂热风气正如火如荼。

中国前"冰点"周刊主编李大同批评，这是造神运动的例证，官员愚蠢，但习近平却不制止。

现在的梁家河本地已成为热门旅游景点，崇拜着这位甫宣布修改宪法、等同终身执政的现代政治强人。

根据纽约时报报导，在游程中，游客会观看有关习近平在这裡度过的岁月的宣传。参观景点包括了一口习近平参与挖掘的井、一座由习近平修筑的沼气池，並在一个窑洞外面坐下来聆听鼓舞人心的讲解，习近平曾在这裡躲避毛泽东发起的文化大革命的混乱。

那么，在对于人格养成最为重要的青少年期间。习近平这位中国现代皇帝，的人生经历及想法又是如何呢？这些陆续发表的史料，或许可以提供外界许多线索。

上山下乡运动的开展，对于这些知识青年而言，无疑是从天堂掉到地狱。1968年12月22日，毛泽东发出命令，要"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句话一落地，中国1700万青年学生，就响应号召，离开城市走向农村。

看似堂皇，但这些被下放到农村的知青，实际上没有一个不叫苦。这是因为这些学生过惯了都市生活，根本无法想像与接受当时中国农村，有多么的贫困与落后。

当连同习近平在内，前往陕北延安的少年们，在第一天晚上吃了接待的白馍与猪肉时。当下不免有些失落，因为菜色实在普通。但最后经历过数年的农村生活，这些知青才发现，当时居民们能够在资源贫乏下准备出这些菜色，已经是非常的了不起。

与习近平同为梁家河大队的雷平生，在接受中共中央党校访问，回忆起当时的生活，就是一句"不适应"。

他们连要腌制並储存蔬菜的常识都不知道，等到气候改变，很多人的身体都出现了问题，最后只能向农民讨点酸菜来吃。更别提平常的备饭，连白米都是难得，竟是要从半成品的高梁与小麦开始磨起。

习近平也没有意外，在他2002年所发表的"我是黄土地的儿子"文章，提到生活是真的很苦。他举出了要过"四大关"：

一是跳蚤关。在城裏，从未见过跳蚤，而梁家河的夏天，几乎是躺在跳蚤堆裏睡觉，一咬一挠，浑身发肿。但两年后就习惯了，无论如何叮咬，照样睡得香甜。

二是饮食关。过去吃的都是精米细面，现在是粗粝的杂粮，可不久我便咽得下，吃得香了，直到今日，我对陜北乡村的饭菜还很有感情，就拿酸菜来说，多时不吃还真想它。

三是劳动关。刚开始干活时，我挣6个工分，没有妇女高。两年后，我就拿到壮劳力的10个工分，成了种地的好把式。

四是思想关。这是最重要的，我学到了农民实事求是，吃苦耐劳的精神。同时，乡亲们也逐渐把我看作他们中的一分子。

那么，知青专用列车从北京开走时，车上车下一片哭声的景象，也就可以想像其原因了。

这是一种身体上的折磨，这些人並非农业或建设专家，又从未有基层经验。充其量就是多读过几年书，实际上娇生惯养的都市青少年。就因为上层所发起的政治运动，被无情地扔在了穷乡僻壤。

对于习近平而言，知青生活不光是身体上的考验，恐怕更是心灵上的压迫。这自然是与当时的政治运动后续影响有关，而政治运动又与经济改革有直接关联。

此时期，中共完成了"两条腿走路"，实际上就是工业化与集体化。将重工业和国防工业体系，以及农业和私营工商企业业主都进行改造，並收归国有。

这也就是发动"大跃进"的背景，目标是进行对经济集体化的持续推动。一方面要改进农村落后面貌，另一方面为工业提供更丰富的动力，将农村基层单位从高级合作社的小集体提高为人民公社。

想当然而，这个做法造成了经济活力的严重窒息。但中共高层並不认为是大跃进本身的问题，最后结果就是三年的大飢荒。

然而，毛泽东始终认为经济改造的失败，癥结是出在基层干部未尽职责。遂发动四清运动与五反运动，批判党内的官僚主义与贪污浪费风气。並启用江青、陈伯达、康生等人，要整顿文宣机构。

实际上，就是由于经济改革的失败，想用政治运动的方式，来进行补救与改造。而在1962年习近平的父亲，习仲勋，仅仅是替一部小说（刘志丹）作审阅，就被康生打成反党集团，认为是在替历史事件翻案。

这一场政治风暴就像旋涡似，灾难性地将年幼的习近平捲入。这位身为党内开国元勋的儿子，从此从王座上坠落，被贴上反党、反革命的大帽子。

风刀霜剑严相逼

在文化大革命发动后，习近平一家的处境更为艰困。文革本质实际上是前段时间政治运动的延伸。只是将整肃对象上升至大中城市党政文教的高级干部，並将动员集中在学生、工农与基层党员身上，动员的学生则被称作红卫兵。

政治运动也由此产生了阶级，像是地主、富农、反革命、坏份子与右派，都是必须被打倒的"黑五类"。

根据纽约时报报导，习近平因为父亲被打倒，从此有了政治污点。这位红色太子成为了在学校被虐待的对象，他的初中老师陈秋影回忆，习近平曾被一名体育老师嘲笑是"黑帮子女"，黑帮是当时对被打倒官员的称呼。

他更曾多次被拖上街，遭受群众的批斗。有的时候习近平的母亲就在台下，被迫跟着大家喊口号。

习近平的父亲在失势后，曾短暂地待在一家工厂，但不久就被红卫兵抓到並带去西北的西安市。习仲勋被拉上一辆卡车游街，遭到殴打和批斗。母亲齐心也因而受害，带着尚未成年的小儿子习远平，在河南省黄泛区的一个农场劳动，两个姐姐则被下放到生产建设兵团。

据纽约时报报导，习近平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姐姐习和平。一位不愿具名的历史学者表示，她可能是在胁迫之下自杀的。

同在延安插队的雷平生，在接受中共中央党校采访时，表达了对于习近平的同情。此时由于上山下乡来到陕北延安的习近平，父亲受到了严重政治迫害，母亲过着受审查与批斗的生活，一个家庭完全四分五裂。

此外，政治风暴也並未放过习近平，在当地也有谣言在传播，质疑他政治不忠诚。事实上，在前往延安前，习近平已被确定要送到放置失势官员家属专门的少管所。雷平生形容习近平的处境是"别人是从零开始，习近平要从负数开始"。

习近平自己在搭乘前往延安的专用列车，则是这么回忆着：

"去延安的专列上，我记得很清楚，那是1969年的1月份，全部都哭啊，那整个专列上没有不哭的。就是我在笑。当时车底下我那些亲属都说，你怎么还笑啊？我说：我不走才得哭啊，我不走在这儿有命没命我都不知道了，我走不是好事吗？你们哭什么呢？所以他们就破涕为笑了。"后来在接受采访时，习近平这样描述当时的情景。－节录自"梁家河"

诚如同在延安插队的陶海栗所言，"他的处境可谓『风刀霜剑严相逼』"。远离政治风暴，下放到偏远的贫困农村，习近平竟然感受到一种死裡逃生的幸福。

上山下乡的知青生涯，对习近平而言是心灵与生理的双重折磨，但却也让他逃过政治风暴，免于丧失自由与性命。而下放到梁家河，似乎又是另一种不幸中的幸运。

这是因为中国共产党的革命发源地，就是在陕西的延安。在1930后中原大战后，当时掌握大半中国势力的国民党，将重心转向大规模围剿共产党。中共于是展开了历史性的超级大逃亡，称作两万五千里长征。直到西安事变后抗日战争开打，共产党才安定了下来，逐渐在根据地获得成长与喘息的契机。

在这些农村为主的地区，共产党建立了坚实的基层结构。在政治上建立上层统一战线，实现了军事控制。並且在经济上实现改革，削弱富农地主的政治经济力量。施行减租减息的赋税政策，改善了农民的经济负担。

这对于长期处于被压榨贫困阶级的农民而言，共产党无疑是再造父母。而这些以自然经济、小农经济为主的根据地，对中共未来争夺政权提供雄厚的资源，並对革命成功起到极大作用。

当时革命先烈的种种轨迹，似乎在习近平身上获得了应验。从这些对于共产党有特殊关系与情谊的农村之中，他燃起了东山再起的希望。

黄土地上希望的曙光

在中共中央党校的访谈中，梁家河插队的知青们几乎口径一致的，十分讶异于农民的友善与热情。事实上，上山下乡对于当地的农民而言，不啻于是件麻烦事情。

这些从都市来的青少年们，不仅劳动力连普通的妇女都比不上，还多上张嘴吃饭。不仅如此，知青们还占用了当地居民的当兵与入党名额，等于是跟村民们在抢饭吃。

这或许是延安毕竟是共产党的起家之地，革命领袖们仍拥有很高的政治威望。这些知青们宣称他们没有遭受到排挤，反而受到了包容与体谅。

在这些人之中，陶海栗便认为，当地的农民根本不在乎知青们的出身，只管干活好坏。而雷平生更是在受访中表示，由于该地就是习近平父辈所战斗过的地方，在他受政治迫害时，当地的干部有不少的谣言在流传。但是只有梁家河村民，是毫无保留的接受並信任他。

习近平本人，似乎也是认同这样的说法。不过，习近平在遭受迫害后，显然做事都微小谨慎了起来。他表示：

现在有的作家在作品中把知青写得很惨，我的感觉並不完全是这样。我只是开始时感到惨，但是当我适应了当地的生活，特别是和群众融为一体时，就感到自己活得很充实。

－节录自习近平"我是黄土地的儿子"

习近平同时还引述了姨父对他的教诲，"现在不靠群众靠谁？当然要靠群众"。尽管远离了风暴中心，但政治的魔爪並未从此放过习近平。

由于家庭因素"不纯"，尽管身在延安，但无论是进入大学，或是填写入党申请书，他都遭受到了阻挠。当时习近平所能仰赖的，或许也就是来自于父执辈当年的建设，遗留于当地农村的关系与情谊了。

同在延安插队的戴明在受中共中央党校采访时表示，习近平有强烈的上进心。只有这块土地最终接纳了他，让习近平摘掉了黑帮子弟的帽子，成为一个可以被教育好的子女。

此言确实不假，由于殷实与苦练所带来的好印象，习近平被推荐成为了梁家河村支书。许多人认为他就是农民，在基层受过了苦，知道百姓在想什么。尽管在干部之间有些谣言，怀疑他並不忠诚。但由于农民们的力挺，习近平得以获得领导整顿与建设农村的工作。

可以说，因为得到居民们的支持，习近平从此系好了"人生第一个扣子"。

习近平开始参加了整队工作，並积极的参加农村生产，包括了修桥、建学校，以及协助建立电力系统。

雷平生认为，这或许是冯家坪公社书记赵廷壁所起的作用，他鼓励习近平解放思想並放手工作。並且拉拢並培养习近平入党，让习近平从忧虑与苦闷解放出来。

毛泽东死后，继承者们不敌党内的元老派，文革自此消声匿迹。1972年，主张务实主义的邓小平复出政坛。出任国务院副总理，隔年出任政治局委员与军委委员。除了着手整顿工业与科技业，也制造了较宽松政治氛围。

随着中共高层政治气氛的转换，习近平终于迎来了人生的转折。1975年是习近平离开梁家河，重回北京就读大学的日子。而央视所制作的"梁家河"广播，是这样形容离别场景：

前一天晚上，习近平和乡亲们拉话一直到深夜，第二天早上起得较晚。当他早晨推开门走出窑洞时，看到院子裏、道路旁站满了人 — — 大人、孩子、老人，全村人都来了。大家手裏拿着红枣、小米，默默地站着。他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当众流泪。－节录自"梁家河"。

在习近平看来，梁家河无疑是他人生的转折点。因此他才会说"我在梁家河最大的收获有两点，一是让我懂得了什么叫实际，什么叫实事求是，什么叫群众。二是培养了我的自信心"。

经历过生死存亡的精神压迫，与飢寒交迫的生理困顿。习近平认为，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使他害怕了。

以父亲为名

那么，习近平对于父执辈的崇拜与景仰，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了。在他的眼中看来，能够在梁家河绝地重生，完全是受益于父执辈在上个时代的耕耘。

在中共中央党校的访谈中，无论是知青或是当地居民，都曾一致的表示"习近平对父辈很尊敬"。雷平生还回忆起一个小故事，当他们一伙人在赶集时，遇到有人说在路边看到了一个讨饭吃的老汉，这个老汉自称是习仲勋麾下。

而习近平马上动身，在不远处找到了老汉，接着将粮票甚至衣服都送给他。

当同伴们询问习近平为什么这么做，难道不害怕老汉是假装的？习近平只是平静的回答"他说的出我妈妈跟姊姊的名字"。

同在延安插队的陶海栗，在中共中央党校的访谈中则提到，习近平时常聊他的父亲。譬如像是在西北地区处理少数民族问题，感受到"他很爱戴父亲"。

事实上，这是一种对于当时政治现况的不满。藉由回忆並肯定父亲的功绩，是侧面的讥讽四人帮当权的局势。或者也可以说，习近平透过对于父亲的景仰与推崇，来舒缓、逃离现实所受到的痛苦与折磨。

在习近平给父亲八十八周岁生日的一封贺信，这么写道：

自我哌哌落地以来，已随父母相伴48年，对父母的认知也和对父母的感情一样，久而弥深。我从您身上要继承和学习的高尚品质很多，最主要的有如下几点：

一是学您做人。爸爸年高德劭，深受广大人民群众和我党同志、党外人士的尊敬。这主要是您为人坦诚忠厚、谦虚谨慎、光明磊落、宽宏大度。您一辈子没有整过人，坚持真理不说假话，並且要求我也这样做。我已把你的教诲牢记在心，身体力行。

二是学您做事。爸爸自少年就投身革命，几十年来勤勤恳恳、艰苦奋斗，为党和人民建功立业，我辈与您相比，实觉汗颜。特别是您对自己的革命业绩视如过眼烟云，从不居功，从不张扬，更值得我辈学习和效仿。

三是学习您对共产主义信仰的执着追求。无论是白色恐怖的年代，还是极左路线时期；无论是受人诬陷，还是身处逆境，爸爸对共产主义的信念仍坚定不移，相信我们的党是伟大的、正确的、光荣的。您的言行为我们指明了正确的前进方向。

四是学您的赤子情怀。爸爸是一个农民的儿子，热爱中国人民，热爱革命战友，热爱家乡父老，热爱您的父母、妻子、儿女。您自己博大的爱，影响着周围的人们。您像一头老黄牛，为中国人民默默的耕耘着。这也激励着我将毕生精力投入到为人民服务的事业中去。

五是学您的俭朴生活。爸爸平生一贯崇尚节俭，有时几近苛刻。家教的严格，是众所周知的。我们从小就是在您的这种教育下，养成勤俭持家习惯的。这样的好家风我辈将世代相传。－节录自"习近平给父亲的一封生日贺信"

这封信所反映的，是习近平对于父亲的无限尊崇。展现出对于父亲受到迫害的愤恨，又显露出对于革命领袖在建设农村时期时的怀念与尊敬。

这些对于节俭度日的重视，以及对坚定不拔、默默奉献精神的推崇。所隐喻的，是习近平显然是认为，父执辈时代的党，才能够代表真正的人民声音。

Sooner or Later, Your Past Catches Up to You.

事实上，习近平给予外界的第一印象，並不能够与他的强势所为连结起来。反而有种敦厚、殷实的感觉，类似于一个相当普通的官僚。

这也是为什么习近平"小熊维尼"的称号，被迅速並被广泛接受的原因。就是因为外在气质与外型，让人不敢相信他是个会宣布终身制的政治强人。

或许是这个体制，在迫害他的同时，却也提供了一条救命的绳索。对于习近平而言，党是加害于身的凶刃，却也是一罈蜜糖。

习近平在年少的灾祸之中，体会到了动乱与思想的坏处。並产生对于父辈时代强烈的怀念，渴望重回讲求团结、单纯、共同奋斗的社会。这是因为他在精神上想要逃离现实的苦难，于是要在幻想之中追寻理想国的建立。

他得出结论所带来的结果，就是中国变本加厉地向威权靠拢。对于一些新兴事物，像是平权价值观、网路、科技创新等等展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直觉性的想要控制与利用。

原因无他，就是因为习近平认为这些"不纯"事物，十分的危险。彷彿就要将他梦想中的乌托邦，摧毁于尘土之上。因此当流失的越多，手反而想要抓得更加紧。

"过去迟早将会找上你"（Sooner or Later, Your Past Catches Up to You），这是在今年上映的小熊维尼真人版电影海报，出现的一行标语。政治强人与威权体制将习近平这个落难王子，打下地狱。却又将他拉上来，给予拯救。

许多人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抉择，但对于习近平而言，显然是选择了某种轮迴，再现古老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