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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给老妈看病
www.creaders.net | 2020-06-26 12:01:56  冯唐 | 0条评论 | 查看/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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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妈:

  见信不如晤,但是我还是忍住,没跑去八百米之外您的住处和您当面理论。我决定给您写一封信,和您谈谈您的病。

  在我记忆中,从小到大,我似乎从来没给您写过一封完整的信。小学时候老师出过一个作文题:我把祖国比母亲。我和老师强烈建议,还是换一个类比吧,这个类比容易让我们幼小的心灵留下对祖国的阴影。后来老师没有接受我的建议,还要求去咱家深度家访您。那篇作文我还是写了,我自己在心中把作文题换成了:我把祖国比姥姥,好写多了。从2009年GQ中文版创刊以来,我一直在封底写公开信,写了近十一年了,也算创了某个纪录。这封信,我打算写给您。因为是公开信,我的读者们也会看到,我也和他们分享一下如何和老妈愉快相处。

  2016年您生日当天,老爸在午睡中走了,之后,您就开始一个人住。您承认您谎报过年龄,如果按您说的真实出生日期,您今年八十三岁了,就算按您身份证上的法定年龄,您今年也是八十岁了。我哥哥很早就不能承受和您住在一个城市里的心理压力,很早就离开北京去了海边,面朝大海,对您的思念随着海风起伏。我姐姐很早就定居美国,我们仨孩子里面,她的钝感力最强,大学时候拿过南京市青年运动会铅球比赛冠军,她一直欢迎您去美国和她住。您还是妙龄女子的时候,驱使着我爸,一会儿美国,一会儿中国,飞到美国一天之后,就念中国的好,就骂美国的无聊,飞回中国一天之后,就念美国的好,就骂中国的空气。七十岁之后,您和我爸再这么经常在中美之间来回飞,对身体实在是不好。我苦思冥想解决方案,心生一计,送给您一个七十岁生日礼物:为了保护您二老的身体和地球环境,以后您二老来回飞国际航班的钱,我不再出了,您二老自己负担吧。老爸的钱当然也是全部被您管着,您二老的钱就是您的钱。从那以后,我说到做到,您也就再也没有在中美之间来回飞了。我哥哥和我姐姐不能陪您,我只好硬着头皮陪您,但是我也是人啊,我也不能承受和您住在一个屋檐下甚至一个小区。我在您小区旁边的小区安顿下来,希望您一切平乐,我俩相忘于广渠门外垂杨柳,“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如果您万一有急症,我用我三千米最好成绩十一分钟的速度奔向您。

 

 您原来血压之一偏低,十五年前开始血压高,我说病因是您物欲太多、物执太盛,把屋子里的东西扔掉一半,血压就恢复正常了。您回我一个字:滚。您十年前开始吃降压药,但是您服药情况和血压状况对外一直是个谜。近五年以来,特别是老爸走了之后的三年以来,您的血压越来越控制不住,您开始喊头晕。

  您在头晕的时候还在心系宇宙、地球、国家、民族,特别是垂杨柳周边的福祉,您在我们家的微信群里说:“你们说,你们这个表妹是不是有病?”

  “您头晕好些了吗?量量血压,照张照片发出来。”我问。照片发来:舒张压120,收缩压170。

  “您最近吃降压药了吗?按时、按量、按医嘱吃了吗?”我接着问。

  “药似乎没有了,早就吃没了。”您神志清晰。

  “您知道,治疗无效的第一原因是病人不遵医嘱。您还管别人的闲事?您把医生给您的医嘱给我一下,药物种类、药量、服用方法,我帮您问一下第三方专家意见。唉,这个医嘱,您到底执行还是没执行、执行了多少?您不说实话,最大的专家也帮不到您啊!”

  “我的药又找到了,我现在吃点,再躺躺,估计就能好。”

  “降压药是要按时、按量吃的。说过无数次了,不能自我感觉没症状了,就随便停药!”

  “你别和我吼。我不理你了。我休息休息,如果还不好,我明天自己安排去医院,我不麻烦你,就算我没生没养你们仨。”

  “您有呕吐,特别是喷射状呕吐,或者头痛,就打120,叫救护车。我可以安排车,送您去您医保定点医院。希望您不要去我投资的医院,希望您不要搞特殊化、浪费医疗资源。上次您号称膝盖痛,瞒着我去我投资的医院,在单间里住着不出院,两周后我回国逼着您出院,您收到的花装了一辆我的阿尔法车。希望您不要搞特殊化,否则我很难做人。”

  “你别和我唠叨。我和你没关系。你投资的医院也是对外营业的,我自己能去。你放心,我自己能去,我也不去,让你投资失败!你如果当了卫生部长,中国所有的医院我还都不能去了?笑话!我去协和?也不行啊,你从那里毕业的啊。我去北京医院?也不行啊,喜欢你的那个小护士升成那里的护士长了啊。去北京别的三甲医院?我不认识人,我也不知道如何挂号,照CT也排不上,我去它干嘛?别人认出了我是你妈,我也不能否认啊。你不是总说,做人要诚实?我要休息了,我不会麻烦你的,你也不要烦我了。”

  听您的话,我又一次深深理解,那么多好官员和好干部是怎么变成坏分子的了。即使他们自己洁身自好,他们的父母、子女、亲朋好友、秘书司机、保姆警卫等等也会一步步把他们逼向深渊。

  看您在微信群里怼我的无穷干劲儿和清晰逻辑,我的判断是,大概率事件,您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自作主张不吃降压药、血压没控制好。我给我的院长打了一个电话:“郭院长,我知道我妈有你电话,如果她打电话给你,哦,已经打过了,如果她来咱们医院,让她接受正常诊疗,把她当成普通患者对待,不要给她任何特殊化待遇。我拦不住她提过分要求,但是我争取能拦住你满足她的过分要求。”我接着给我的司机打了一个电话:“老妈说头晕,我估计没大问题,她如果急症找你,你就带她去急诊。如果她让你送她看门诊,你也送吧。但是,记住两条:第一,让她自己付钱,你一分钱都不要出。第二,不要要求任何特殊化待遇,如果老妈要求,你争取拦住她。不行的话,随时给我来电话。”

  我逐渐意识到,党纪和佛法在您这里都失效了,我还是把您当成另一个孩子对待吧。在世间,您有您混世的魔法,我也有我处理油腻的技术。放过把您往党纪佛法上引,也就是放过了我自己。

  放下电话,我用微信问一个我的朋友:如何和老妈愉快相处?他的答案是:想什么呢!人类还没进化到那个程度。这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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